化妝師往我眼下壓第三層遮瑕時，我讓她停了。
“再蓋會卡粉。”她說。
“那就不蓋。”
鏡子裡的人眼下發青，嘴唇也幹。過去在星廊，直播前有人問累不累，正確答案永遠是興奮。累可以寫在慶功文案裡，不能出現在鏡頭上。
今天是平臺秋季通勤場，排期一個月前確認。見己沒有主會場位置，但拿到一段穩定推薦時段。商品、庫存和客服都已經準備，臨時取消會損失資源，也讓已經排好的班次全部重做。
唐唯仍給了我三個選擇：由常駐主持人完整播；我只講創始人答疑的十五分鐘；按原計劃播四十五分鐘。
“你狀態不適合四十五。”她說。
“十五分鐘。”
這不是逞到最後一秒才倒下。主持人已經熟悉商品事實，我只負責提前預告過的價格原則、版型邊界和最近整改。公司不能把創始人的臉當成任何狀態都必須交付的裝置。
蔣曉慧讓我先吃東西，又在現場記錄裡寫明睡眠不足、縮短時長和替補人。她沒有判斷我能不能工作一整天，只判斷這場直播怎樣降低錯誤。咖啡不能當恢復證明，我喝了半杯溫水，在休息室閉眼二十分鐘；醒來仍然困，方案沒有因此改回四十五分鐘。
內容同事提議乾脆解釋我被家人騷擾，觀眾也許會寬容。我拒絕。員工可以知道與工作有關的狀態，顧客沒義務用我的私事替一次價格口誤減輕分量。
上播前，唐唯把活動價卡給我看。
單條仍是三百二十九元。兩條組合使用本場公開優惠後合計六百一十八元，平均每條三百零九元；不同平臺資格與實際結算以頁面即時展示為準，客服不得口頭替顧客保證所有賬戶都能獲得同一券。
我讀了兩遍。
鏡頭開啟後，燈還是比想象中熱。前五分鐘我講得很慢，評論有人問是不是不高興，有人說老闆被家裡鬧得沒精神。主持人按預案把討論拉回商品，沒有替我說“她好得很”。
第六分鐘，我拿起價格卡，說：“今天單條到手三百零九。”
唐唯在鏡頭外立刻舉起紅色停止牌。
我也聽見了自己的錯誤。
三百零九是兩條組合後的平均數，不是單條價格。此時商品連結還在講解預覽狀態，尚未開放購買；若為了不打斷氣氛繼續講，下一步開啟連結，顧客就會在我報出的數字和頁面三百二十九之間做判斷。
“剛才價格口播錯誤。”我對鏡頭說，“先暫停五分鐘核對。連結暫不開，請不要根據剛才的三百零九作購買決定。”
直播畫面切到寫著“價格複核中”的靜態頁。主持人也沒有用抽獎留人。唐唯、運營和客服把頁面、券門檻、庫存和提詞器逐項對過，確認後臺沒有在錯誤口播期間產生支付訂單。
線上人數往下掉。
有人刷“這也能說錯”，有人催快點，還有人說品牌剛道歉完又犯低階錯誤。五分鐘沒有因為人數下降縮成兩分鐘。我們把單條、兩條合計、平均口徑和適用條件重新寫成四行，截圖歸檔，主持人與我各讀一遍。
恢復直播時，線上少了將近四分之一。
“更正：單條三百二十九元。兩條組合滿足本場頁面條件時，合計六百一十八元，平均每條三百零九元。剛才我把平均價說成了單條價。連結此前沒有開放，後臺核對無錯誤價格訂單。現在頁面已複核，您以自己賬戶實際顯示為準。”
評論問要不要按三百零九賣給剛才在場的人。
錯誤口播不能靠臨時製造另一套價格輕輕蓋住。有人可能只買一條，有人沒有組合需求；突然按口誤改價還會破壞已確認庫存與活動規則。我說明不以錯誤數字接單，認為因此受到誤導的人可以不買，品牌不會催單或限制正常退出。
也有人說老闆一句口誤，何必停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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