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檸在白板左邊寫“借”，右邊寫“投”，寫完覺得像在給公司算命。
三十萬元授信進賬後，財務只提了滿足近期週轉需要的一部分。剩餘額度沒有躺進賬戶，也沒有讓採購把原先取消的單重新下回去。還款日和利息已經進了現金錶，會議室裡卻沒人覺得問題解決了。
“貸款要還，投資不用每月還。”許檸指著右邊，“為什麼不拿不用還的？”
“會用別的東西還。”財務說。
唐唯把一家融資顧問發來的意向條件投上牆。對方願意介紹早期投資機構，理由寫得很好：女性消費、真實身形、增長迅速、創始人故事有傳播性。後面跟著需要補充的材料，銷售、退換、毛利、供應商集中度、勞動合同、品牌權利、股權安排，一項不少。
顧問在電話裡給過一個大概估值，比唐唯從同行融資新聞裡抄下來的數字低得多。
“他們是不是欺負我們小？”劉嘉問。
“我們確實小。”我說。
這句讓她憋了一下。
銷售增長快，不等於公司已經值一個漂亮的故事價。見己成立時間短，現金緊，產品集中在一條褲子上；早期合同剛整理過，二十六項資料還標著黃；宋遠的創始人權益有歸屬安排，員工池也不能只在宣傳稿裡寫百分之十。投資人若把這些當風險壓價，並不需要先變成壞人。
問題在於，低估值只是入口。
意向清單裡還有董事席位、重大事項同意、定期資訊、後續融資、員工池調整和退出安排。部分條款只是投資人保護自己的常見要求，部分會把我們未來每一次補池和融資都變成新的談判。哪一項能接受，不能靠我聽見“幾百萬元到賬”時點頭。
宋遠問：“你最怕哪一條？”
“不是哪一條。”我把顧問發來的表格放大，“是我們現在連自己能答應什麼都沒理清。”
早期合作檔案的承接清單還有缺口，月度結賬總要等代賬追票，供應商變更散在郵件、聊天和紙質附件裡。公司目前靠的是六個人記得誰說過什麼。一旦外部股東進來，資訊權、決策權和收益權都會落到具體檔案上。我們如果只盯估值，簽完才發現一句話能伸進採購、人事或下一輪融資，那不是投資人偷走的，是我自己沒看。
許檸盯著那排條款：“那先請律師改到全對？”
“律師能說明風險，不能替我們決定願意讓到哪裡。”
我讓每個人說希望融資解決什麼。
唐唯要庫存，許檸要投放，蔣曉慧要兩名客服和一套更穩的系統，宋遠要檢測與駐廠人手。財務最後說，她需要一個不用月底追著全公司找單據的流程。
前四項都能把銷售往上推，最後一項聽起來最不熱鬧。
我選了最後一項先做。
財務當場拿出一張九月份憑證追索表。採購說附件在工廠群裡，唐唯說活動確認在平臺站內信裡，許檸說投放賬戶由她保管，但臨時停投還要找我收驗證碼。每個人都能把自己的那一段業務跑起來，合在一起卻沒有人能在月底說清：哪一個版本有效，誰有權改，改完通知過誰。
二十六項標黃資料裡，有一份早期試穿結算只有轉賬和聊天，沒有統一確認單；有兩份素材許可寫了可以使用，卻沒寫清渠道和期限；還有一張供應商報價被不同員工存成“最終版”“最終版2”和“這次真的最終版”。這些問題未必都會變成爭議，拿錢以後也不會自動消失。
我讓大家做了一個很難看的演練：如果我明天住院三天，公司哪些事項會停，哪些人可以繼續，哪些密碼只能等我回來。答案比銷售曲線誠實。活動能關，工資能發，供應商合同變更沒人有完整許可權；員工池有人記得比例，沒人能只憑現有檔案向新員工解釋授予路徑。
投資人若今天看見這些，壓低估值有依據。我們若為抬價臨時補一套完美材料，就會把同樣的坑留給以後的人。
見己暫不啟動融資。六週內不以拿錢為目標，先補財務關賬、合同臺賬、許可權清單和關鍵業務留痕；二十六項標黃資料按真實狀態處理，缺失的寫缺失，能確認的補確認，不倒籤一份“從來都很規範”。
這六週也意味著放慢擴張。
許檸原先想再招一名投手，暫停。唐唯談到一半的外地快閃，取消。冬季新增色只留已驗證的深灰和藏藍，不為融資演示做一牆產品。必要客服招聘保留，因為不能把公司治理的成本壓成員工多接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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