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桂蘭把兩張紙樣疊在一起,胸圍線幾乎一樣。
“看著一樣吧?”她問。
我點頭。
她用錐子壓住前中線,把上面那張往肩後輕輕一轉。肩斜、後背寬和袖窿的線立刻錯開,差得最遠的地方不到一截指甲。
“這點布放錯地方,手就抬不起來。”
唐唯問:“胸圍一樣,為什麼第三顆釦子會開?”
“胸圍是繞一圈的總數。量長在前面還是後面,肩往前還是往後,手臂粗細、袖山和窿深怎麼配,都不會自己寫在這一圈裡。”方桂蘭拿粉筆敲了敲桌子,“你們拿做褲子的三條弧度來套,是想把胸也分成直、中、深?”
沒人接話。
我們的內部草圖上真寫過類似詞,只是還沒發出去。
那張圖是我畫的。左邊按胸腰差分三檔,右邊寫著預計轉化和庫存複雜度。我甚至把“深”字先圈了出來,打算沿用褲裝已經被顧客認識的選擇習慣。
“沿用以後,客服好解釋。”我說。
方桂蘭把圖轉回我面前:“解釋什麼?同一個胸腰差,肩背和胳膊不一樣,穿起來還是兩件事。你是想少教客服,還是想把衣服做對?”
“都想。”
“那就多花工夫,別讓一個名字替紙樣幹活。”
我把自己畫的草圖示成廢案,沒有撕。以後若有人再提“褲裝方法已驗證”,得看見我們試過什麼、為什麼停,不能只剩一張看似從來沒犯過錯的最終圖。
方桂蘭讓兩位試穿者換上同一件坯樣。她們靜態胸圍接近,一個向前伸手時後背被拉住,一個舉手時前片從扣位裂開。把前胸餘量一起加大,第一位的肩背問題沒解決,第二位站著又會多出一把空布。
“加一碼能不能先解決?”我問。
“能把一部分問題藏起來,也會添別的問題。”她說,“你賣的是上班襯衫,不是給每個人披一塊大布。”
旁邊的車樣師拆開側縫,把針腳一根根挑掉。那件坯樣上午才做完,下午又回到布片。布邊被拆得發毛,不能永遠當成下一版的正常樣衣。每次“再試一下”都有人花時間,也會消耗材料。
我問能不能在電腦上先模擬一部分。宋遠說可以輔助看線條和尺寸,真實面料的滑移、縫縮、抬臂和洗後表現仍要落到樣衣上。軟體省的是盲目次數,不負責替人穿一天。
她說話不留臺階,手上卻沒停。肩點、背寬、胸高、上臂、袖窿、前後長度,一處處重新標。宋遠在旁邊記錄每次修改對應哪個動作,不再只寫“胸口緊”。
第一次坯樣改完,第三顆釦子不張了,手舉到一半卻卡在腋下。
第二次放低袖窿,手能抬高,整隻袖子又跟著往上跑,衣襬從腰裡拔出來。
第三次調整袖窿和袖山的配合,後背那位試穿者舒服了,前胸那位仍在轉身時起橫褶。
我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粉筆線,問:“要測多少項才夠?”
“先問你想解決哪些動作。”方桂蘭說,“什麼都想解決,最後會做成一件誰穿都松、誰看都不想買的衣服。”
這和褲子第一版時很像,也不完全一樣。舒服不能拿難看交差,覆蓋有限也不能寫成人人適合。我們把目標縮到真實上班場景:長時間打字、向前取物、短時舉手、背輕量通勤包和坐姿轉身。劇烈運動不在產品承諾里,頁面以後要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