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三，是去重以後的數。
會議室那臺印表機吐了十幾分鍾，紙還帶著熱氣。第一頁就是“誰穿誰瘦”，往下是“顯瘦十斤”“小肚子一鍵消失”“微胖閉眼入”。客服快捷回覆也沒比直播好多少：“親，這個碼建議再瘦一點穿”“肉多選深弧”“腿粗拍大一碼準沒錯”。
有些句子我見過，有些句子經我手發出去，還有一些頂著“管理員”的名字，找不到最初是誰寫的。
劉嘉把相近表達合併後，分成四欄：拿身體開刀的，承諾沒有證據的，故意把購買條件藏起來的，以及出了問題先勸顧客改變自己的。
核查沒有讓內容組坐一邊、客服坐另一邊互相挑錯。每個人先念自己寫過或放行過的句子。劉嘉唸到“肉多建議拍深弧”時，說那是顧客先在聊天裡形容自己的。
“她可以這樣說自己，你回覆時也可以照抄嗎？”蔣曉慧問。
“我當時覺得順著她說比較親近。”
“下一位客服看見這條模板，就會把沒這樣說過的人也叫成肉多。”
劉嘉沒有爭，把適用範圍從“所有諮詢”改成“停用”。那句原始聊天仍按工單儲存期限處理，不能因為模板刪了就改掉顧客說過的話；但它不再被抽出來，變成對後來所有人的稱呼。
“‘修飾腿型’也刪？”內容編輯問，“女裝頁面不說這些，第一屏放什麼？”
“先看它到底指什麼。”我說。
她點開那條文案。對應產品沒有穿前穿後的統一拍攝，也沒有關於“修飾”的可核口徑，只有一張模特交叉站立的照片。
“那就刪。”
我們沒有把“顯瘦”兩個字設成全公司看見就報警的禁詞。服裝的線條、顏色和比例確實會帶來視覺感受，關鍵是說清誰在什麼條件下觀察到什麼，不能換算成憑空消失的體重，也不能用模特姿勢偽造對比。禁掉的是那一百七十三個具體表達和它們的使用方式，不是靠機械替詞把“顯瘦十斤”改成“視覺輕盈十斤”。
“‘不用吸肚子’呢？”
屋裡幾個人一起看我。
這六個字是我們賣出第一條褲子的理由。若只因它是我的話就留下，這場核查只換了一個有權例外的人。
宋遠把商品頁投到牆上：“可以留使用場景，條件要跟著。哪些版型覆蓋，怎麼選，坐下時的活動量怎麼驗證，哪些人可能不適合，都得在同一條路徑裡看見。”
內容編輯皺著眉：“這樣寫，哪裡還有鉤子？”
“鉤子不是免檢證。”許檸說，“先別把合規詞堆成一堵牆。顧客真正問的是，午飯以後坐著勒不勒，彎腰撿東西會不會卷邊，通勤八小時要不要偷偷解釦。”
我們把“藏住小肚子”改成“飯後坐下，腰頭仍保留活動餘量”；把“梨形救星”改成具體的腰臀差選擇說明；“閉眼入”改成“先看測量方法，不確定可以問，也可以不買”。
字變長了，聲音沒那麼響。
唐唯翻到銷售頁：“首屏全是條件，轉化一定掉。”
“會掉。”我說。
“掉多少算停？”
這句把屋裡的道德熱氣壓回了表格。我們不能一邊說尊重，一邊等銷量不好時悄悄把舊詞換回來。
許檸設了觀察項：有效訪問後的購買、頁面停留、尺碼諮詢、取消、退貨理由和後續復購分開看。已經判斷無依據或帶羞辱的句子不再做對照試驗，不拿一半顧客繼續冒險；新版本只在真實場景表達之間比較順序和長度。庫存、投放來源和活動價格變化單獨標記，免得把所有波動都歸給幾個詞。
蔣曉慧負責客服部分。她刪到“建議再瘦一點穿”時，沒有給它找溫柔同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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