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西裝在九點十二分離開肩膀。
穿它的人剛進辦公室，放下電腦，坐著回了兩封郵件。第三封寫到一半，她把手伸到背後扯了扯衣襬，隨後脫下來掛到椅背。離她十點的客戶會還有四十八分鐘。
我們沒有躲在玻璃門後統計。參與觀察的人事先看過說明，知道記錄什麼、不記錄什麼，辦公地點也同意我們在限定區域停留。螢幕內容、客戶姓名和同事談話不在記錄範圍內；試穿參與費照工作時長支付，願意接受觀察不等於願意出現在廣告裡。
她叫羅珊，是專案經理。自己的西裝肩線合適，站著也精神。辦公室並不熱。她坐下把前臂伸向鍵盤，後肩總被往前扯，領口也慢慢頂到脖子，所以進門沒多久就想脫。
“開會前再穿，不就行了？”我問。
“所以我買的是開會服，不是上班服。”
她指了指椅背。那裡有一小塊被衣架和西裝長期磨亮的皮面。
第二位參與者沒有脫。她把釦子解開，袖子推到手肘，堅持到午飯前。記錄表若只寫“持續穿著三小時”，看起來像成功；她本人給的舒適度卻一路下降，十點半開始，手臂每抬一次都要重新整理袖口。
她說辦公室鏡頭拍不到的動作最多：從桌下拔充電器，側身讓同事過去，抱著電腦去小會議室。站在白牆前的試穿照裡，她的肩線沒有一條皺，彎腰插電時，後領卻勒住了脖子。我們把這些動作寫進場景，不要求她為了記錄重複二十遍，工作觀察不能反過來妨礙她工作。
第三位做財務，西裝背後有開衩，坐下仍覺得腰後堆成一團。她沒有抱怨肩，問題是面料悶，午間從樓下走回來，里布貼在背上。她去洗手間把西裝脫掉，回來時搭在手上。
“你們是不是要做一件誰都不脫的西裝？”她問。
“先弄清楚為什麼脫。”我說。
不脫也未必是舒服。有人所在公司要求見客戶時必須穿，有人怕腋下襯衣透出來，有人辦公室沒有能掛衣服的地方。我們讓參與者在每次穿脫時自己選原因，也允許寫“懶得脫”“冷”“今天心情不好”。產品研究不能只收能幫我們立項的答案。
午飯後，我們跟著七個人走了同一段路：下樓、過街、排隊、端餐盤，再回到工位。原本在鏡子前合身的西裝，到了端湯和拉椅子時暴露出不同問題。有人肩能動，袖肥卻被擠到肘彎；有人前胸平整，揹包肩帶一壓，領子就歪；還有一件輕薄得不悶，口袋卻裝不下一部帶殼手機。
口袋問題很快吵起來。設計想保持側面平整，建議把口袋做淺，商品組認為女性西裝本來就可以配包。參與者把門禁卡、手機、紙巾和一小串鑰匙放到桌上：“我去洗手間也要背電腦包嗎？”
我們沒有因此承諾做一個能裝下全部家當的口袋。手機尺寸、重量和衣身變形要一起試，放得進還要坐下不頂腿、不把門襟扯歪。記錄表增加常帶物品和使用優先順序，詳情頁以後若寫“可放手機”，就得說明用什麼範圍的實物驗證過。
下午換了一個辦公室，空調溫度相近，靠窗工位卻曬得更熱。參與者對悶的判斷也受通勤、內搭和當天工作強度影響。宋遠把環境和穿著條件一起記下，不把七個人的感受壓成某種面料“絕對透氣”。後續測試要比較面料與裡料組合，不能靠一句輕薄結束。
宋遠沒有拿尺子追著人量。他先記動作和衣服反應，回試穿室後才按本人同意的範圍複核尺寸。方桂蘭把“久坐悶”“肩緊”拆成能處理的專案：面料透氣與裡料、袖窿和後肩、坐姿衣長、口袋承重、動作後的復位。
商品組最先寫的指標是“八小時不脫”。羅珊看完笑了。
“我午休想脫下來靠一會兒，也算你們失敗？”
這句話把我們從一句漂亮口號裡拽回來。強迫人把衣服焊在身上，不比強迫她吸肚子高明。真正要看的，是一整個工作日里，她是否因為限制和不適不得不脫；需要正式場合時能否穿住；動作結束後是否願意繼續把它留在身上。
我們把指標改成：完成約定工作場景後，參與者仍願意繼續穿；中途每次穿脫記錄本人原因，不以“堅持”給獎勵。觀察不要求足八小時連續穿著，也不能用一次舒適評分代表整天。
參與者還要求加一欄：她是否因為場合需要才重新穿上。有人在內部辦公時更願意穿針織外套，見客戶前才換西裝，這不一定能靠版型消除。我們要做的是減少衣服本身製造的限制，不把公司的著裝規則和個人審美也算成產品勝利。
秦舒審過觀察說明，要求現場記錄只留產品所需內容，偶然聽見的績效、客戶和同事資訊不能寫進研究表。公司提供場地許可，不代替每位參與者的同意；臨時進入畫面的同事也不自動成為素材。為了少一張麻煩的授權就把整間辦公室拍下來，省的是我們的時間，花的是別人的邊界。
下午三點，羅珊從客戶會回來，沒有立刻脫。她穿的是我們帶來的結構試樣，外觀還很粗，袖口甚至沒有正式釦子。她坐下敲鍵盤，向前夠檔案，又起身去白板寫字。
四點，她把衣服掛回椅背。
“哪裡不舒服？”助理問。
“沒不舒服。”她說，“我要去倉庫搬樣機，不想把淺色樣衣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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