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地方說，那面鏡子是整個廳最貴的東西。
鏡框從地面一直伸到頂燈，四周藏著燈帶，人站在指定點位，臉和腿都會被拉得很亮。往年品牌活動最喜歡它，因為拍出來不用再搭背景。
羅珊坐在輪子很滑的高腳凳上，腳尖夠不到地，只試了十秒就下來。
“你們是讓我穿衣服，還是讓我保持平衡？”她問。
這次勘場請了四名體驗顧問。她們看過工作日西裝、襯衫動作測試或褲裝試穿，按約定時長領取費用。有人願意反饋空間，不代表願意出現在活動宣傳裡；勘場的照片只拍設施和動線，鏡頭裡不留她們的臉和身體。
場地方負責人把高腳凳換成普通椅子，椅面仍窄，兩側扶手卡住了其中一位參與者的臀部。另一把無扶手椅容易坐，卻太低，起身時膝蓋吃力。我們最後沒有找一把“適合所有人”的神椅，而是保留不同高度、部分有扶手、部分無扶手的穩固座椅，椅子旁邊留出放包和陪同停留的位置。
鏡子的問題也不只在高。
最下沿離地有一段裝飾底座，坐著的人只能看見胸口以上。身高較矮的參與者走近時，頂燈從額頭壓下來；站到拍攝點，鏡面能照全身，通道卻被環形燈腿佔了一半。有人彎腰看褲腳，後面排隊的人就從簾縫看見她。
一名體驗顧問帶著手杖。她讓大家看從簽到臺到試衣區要繞過幾次線材。攝影機電源橫過通道，樣衣架底座伸在轉彎處。我們重排裝置並固定線纜；現場協助先詢問，不直接抓她的胳膊。
“把鏡子搬低一點。”羅珊說。
場地方負責人皺眉：“落地鏡再低就是貼地，主要是這個底座和角度。拆燈帶也要加費用。”
我們沒有用一句口號要求他免費改。工程人員先確認鏡體固定方式，再決定把拍攝主鏡留在公共穿搭區，取消必須站在燈前的點位；試衣區另加幾面穩定的低底座鏡，按坐、站和近看褲腳的實際位置調整。鏡子不斜靠牆，不臨時用膠帶固定，背後支撐和通道寬度一起檢查。
隱私簾更麻煩。原方案為了讓攝影師取景，簾子下方留得很高，隔間頂部也能從旁邊臺階看進去。商品組說活動當天可以提醒大家穿打底。
“那叫大家帶自己的隱私來補場地？”我問。
場地方提出加長簾布，現有軌道卻承受不了重量。我們縮小主舞臺，給試衣區換固定支架和較輕的不透材質，簾口做交疊，裡面加掛鉤、置物面和呼叫方式。隔間不追求多塞兩個，寧可每個時段少放人。
試衣區外增加等候號，不在簾子前排成長隊。陪同者可以在指定區域等，但不能跟著擠進其他人的換衣通道。有人試一件需要五分鐘，有人需要坐下、休息或多換幾個動作，場次安排留出緩衝，不用工作人員在簾外倒數催人。
樣衣架也換了標識方式。尺碼與產品資訊朝向工作人員和使用者，不在公共大屏滾動某個人拿了哪一檔；試過的衣物進入獨立回收架，按面料和清潔要求處理後再流轉，不能為了現場好看直接掛回“未試”一側。內搭、別針和一次性用品各有取放區，工作人員不伸手替參與者整理衣服，除非對方明確請求。
動線從門口重新走。
簽到臺原本正對拍攝區，參與者一進門就會經過直播機位。我們把簽到移到側廳，公共區、可拍攝區和無拍攝區分別標清。現場工作人員的手機不能因為看見好看的試穿效果就隨手拍；品牌攝影只在劃定區域工作，鏡頭方向避開試衣簾和簽到資訊。
有一位體驗顧問問：“我不小心走進可拍區，就算同意了嗎？”
“不算。”內容負責人說，“拍攝前還要確認。”
“那地貼別隻寫在腳下。人進來都在看衣服。”
我們增加了視線高度的提示，也給攝影人員一份可拍物件核驗方式。是否授權不能靠記住誰胸前貼了什麼顏色，標識只是提醒，拍攝前仍由工作人員確認。臨時改變主意的人可以離開拍攝區，不需要解釋。
公共區域確實可能被遠景帶到。我們調整機位，讓無拍攝區不進入畫面，拍攝時段用現場提示再次提醒；若有人意外入鏡，素材先隔離核對，不因現場貼過告示就直接釋出。工作人員胸牌區分活動、場地和攝影崗位，參與者知道該向誰提要求，也能看見誰沒有拍攝許可權。
照明從最亮調到能看清布料和膚色。過強的正面燈會把面料紋路吃掉，也會讓每個人像在接受一場必須滿意的審判。幾名顧問分別在鏡前坐、轉身、彎腰、抬手，指出陰影、眩光和簾內溫度。空調出風口正對一個隔間，換衣服時會冷，我們把隔間位置向旁邊移。
消防通道和出口不由品牌裝飾覆蓋，樣衣架也從轉彎處退開。安全部分由場地方按其責任檢查，我們自己的臨時展架、鏡子和電線另列清單，不能拿“物業說沒事”替品牌裝置簽字。
改完的預算比原場地方案高。錢增加在支架、簾布、座椅、鏡子、人工和減少單時段人數帶來的場租延長上，不是一面漂亮背景。唐唯把每一項寫進表，沒有把它們統稱為“品牌調性”。
為了守預算，我們取消入口花牆和一組懸掛燈箱，紙袋改用現有庫存，不在試衣區削簾子或撤椅子。場地方同意按延長後的實際小時報價，新增固定工程單獨驗收；執行公司不能用拍攝區已經驗收的記錄，覆蓋後來加裝的低鏡和展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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