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九月下旬，甬東的秋老虎仍在肆虐。
下午四點的大學城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隱約聞到瀝青的焦味，香樟樹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貼在地面。
可即便如此，校門口的公交站臺依舊被成雙成對的學生擠得滿滿當當——男生大多揹著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女生手裡攥著5塊錢一杯的珍珠奶茶，臉上還帶著軍訓留下的健康曬紅，卻依舊嘰嘰喳喳地規劃著週末行程。
這是屬於九零後的校園，荷爾蒙的熱烈足以蓋過暑氣的燥熱，連空氣裡都飄著青澀的甜意。
“你一個月生活費到底多少？經得住這麼三天兩頭請客？”
歐陽白微咬著奶茶吸管，看著李東陽彎腰把兩人喝完的礦泉水瓶丟進分類垃圾桶，語氣裡帶著點認真的探究，“我聽姜晴說，你們616宿舍的零食、飲料，還有上次聚餐的燒烤，全是你掏的錢？”
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白色印花T恤，搭配淺藍色牛仔短褲，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站在印著《山楂樹之戀》海報的公交站牌下，陽光透過海報縫隙落在她髮梢，鍍上一層細碎的金光。
李東陽瞥了眼海報上週冬雨那雙清澈的眼睛，又掃過旁邊《盜夢空間》的宣傳畫——諾蘭的名字在2010年的影迷圈裡已經頗具分量，他前世陪客戶在影院刷過三遍，劇情倒背如流。
“怎麼，歐陽大小姐要給我當金主？”
他沒正面回答，心裡卻默默算賬：賣人參賺的七萬三千塊，除去碼頭租房的一千二押金和首月房租，再加上這陣子宿舍聚餐、給徐雷當“情感顧問”的奶茶錢，已經花出去快一萬了。照這個速度，再加上計劃中駕照到手後買二手車的開銷，一個月五千都打不住，這點錢根本不經造。
“你好意思開口，我就好意思借。”
歐陽白微仰起臉，睫毛在陽光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眼裡藏著點狡黠的期待。她家境不算富裕，西湖市普通工薪家庭，父母每月給一千五生活費，省著點花能存下五百塊。
她倒不是心疼錢，反而覺得“借錢”是個絕佳的契機——這一週她每天軍訓結束都去男生宿舍樓下等他，送過切好的冰鎮西瓜，也帶過剛烤好的蛋撻，可李東陽始終守著分寸，連句曖昧的話都沒說過。要是他真開口借錢，兩人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就能往前推一步。
“那還是算了。”李東陽笑著往後退了半步，故意誇張地捂住胸口，“我怕你讓我‘錢債肉償’，我這黃花小夥子的清白可不能隨便丟。”話音剛落，101路公交就搖搖晃晃地駛來，他自然地拉起歐陽白微的手腕往車門擠，“走，去看《盜夢空間》，諾蘭的神作，絕對值回這35塊的票價。”
手腕被溫熱的手掌攥住時，歐陽白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她其實對燒腦的科幻片沒興趣，早上刷“城院貼吧”的女生版塊時，滿屏都是《山楂樹之戀》的哭評，有人說“竇驍的白襯衫能蘇到骨子裡”，還有人曬出自己哭溼的三張紙巾，她早就心嚮往之。
可看著李東陽眼裡的興奮，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直到兩人站在影院售票視窗前，她才攥著衣角，小聲試探：“其實……我室友說《山楂樹之戀》也挺好看的，哭點很密集。”
李東陽瞬間就懂了。他盯著售票視窗的電子場次表——《盜夢空間》十分鐘後開場，《山楂樹之戀》要等半小時，中間位置還剩不少。“那就看《山楂樹》。”他轉頭對售票員說，“兩張，中間靠後的位置。”
歐陽白微驚訝地抬頭，眼裡閃著光：“你不是想看《盜夢空間》嗎？”
“嗨，早看過槍版了，畫質渣得很。”
李東陽撒謊眼都不眨，順手接過售票員遞來的紙質票，“正好陪你看哭片，我包裡還揣著紙巾，夠你用的。”
他其實是覺得，沒必要讓女生為了遷就自己委屈喜好，更何況這《山楂樹之戀》他前世還真沒看過。
影院大廳裡到處都是穿著迷彩服或校服的年輕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劇情，角落的抓娃娃機前圍了一圈女生，不時傳來驚呼。
歐陽白微捧著冰涼的可樂杯，指尖抵著杯壁降溫，小聲說：“我就是覺得，靜秋和老三的愛情很純粹，沒有現在偶像劇裡那些狗血誤會，很像我爸媽那輩的感情。”
李東陽點點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心裡卻在想前世的荒唐——創業成功後，他身邊從不缺主動示好的女人，秘書半年一換，逢年過節收到的禮物能堆滿辦公室，卻從沒見過有人會為一部電影裡的愛情如此動容。這時廣播裡響起入場提示，他拎著爆米花桶，跟在歐陽白微身後走進影廳，剛找到位置坐下，燈光就暗了下來。
電影開場十分鐘後，李東陽就開始後悔了。緩慢的敘事節奏、細膩到近乎拖沓的情感鋪墊，再加上軍訓留下的疲憊，讓他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三次，又藉著揉眼睛的動作捏了捏手臂，才勉強沒睡著。反觀歐陽白微，全程身體前傾，手裡攥著紙巾，看到老三蹲在河邊給靜秋包傷口時，肩膀微微顫抖；當兩人隔著小河比劃擁抱的姿勢，背景音樂響起純音樂時，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悄悄扯了扯李東陽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紙巾……”
李東陽趕緊遞過紙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讓他心裡一跳。看著她用紙巾按著眼角，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他突然覺得這114分鐘的睏倦也值了——前世那些逢場作戲的溫柔裡，從來沒有過這樣乾淨的、純粹的感動。
散場時，歐陽白微的眼睛還是紅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走出影院時，傍晚的涼風吹過，她才慢慢緩過來，開始滔滔不絕地分享觀後感，語速快得像倒豆子：“張藝謀太會拍這種暗戳戳的曖昧了！周冬雨穿藍色運動服低頭絞手指的樣子，跟我們宿舍林曉一模一樣，每次跟男生說話都這樣！還有竇驍，他穿白襯衫配軍綠褲的樣子，比《一起來看流星雨》裡的張翰清爽多了，給靜秋繫鞋帶的時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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