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李東陽剛轉身，就看到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警車停在最外側，民警正在疏導圍觀的人群；縣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忙著架設燈光、除錯攝像機，電線拉得滿地都是；親戚們圍著爸媽和爺爺奶奶，你一言我一語地道賀，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鄰里，踮著腳往院子裡張望，想親眼見見這個考了全縣第一的 “文曲星”。
李志文和李秋此刻是又喜又愁 —— 喜的是兒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愁的是突如其來的喧囂和絡繹不絕的訪客，讓他們手足無措，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爺爺奶奶卻樂開了花，忙著給親戚們遞煙、倒茶，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李東陽的手機早已被拋在腦後，從九點開始，他就被裹挾在人群裡，應付著親戚的道賀、鄰里的誇讚，壓根沒時間看一眼。高三七班的群裡早已炸得底朝天，同學們紛紛 @他，曬著自己的成績，追問他的分數，可這些訊息，他直到深夜都沒來得及回覆。
“李同學，別緊張。”
一位穿著幹練套裝的女記者走到李東陽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是江水縣電視臺的薛冰瑩。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 眉眼青澀，卻難掩沉穩，與同齡人的慌亂截然不同，眼神里透著超乎年齡的從容。“就是一次簡單的採訪，你照著自己真實的想法說就行，這不是直播，要是有不滿意的地方，後期我們可以看樣片裁剪，放心就好。”
說著，薛冰瑩遞給李東陽幾張問題卡片，上面寫著 “備考時有沒有什麼秘訣”“考出好成績最想感謝誰”“未來想報考哪所大學” 等問題。
這些問題本就不難，只要不是刁鑽的問題，李東陽基本張嘴套話滿篇，對此記者們很是滿意，之後就是採訪爺爺奶奶和父母，以及李東陽的班主任以及二叔李志挺。
爺爺奶奶坐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面對鏡頭略顯侷促，卻難掩笑意，一遍遍重複著 “孩子從小就懂事”“全靠他自己努力”；李秋被記者圍在中間，談及兒子的付出，眼眶依舊泛紅，話語裡滿是心疼與驕傲；李志文則收起了昨日的激動，言語沉穩，句句都在強調 “平常心對待，未來踏實就好”；二叔李志挺作為班主任，從教學角度講述李東陽的學習特質，言語間滿是作為師長的自豪。
這場採訪一直折騰到深夜十一點，記者們才帶著拍攝好的素材，浩浩蕩蕩地驅車離去，臨走前還特意叮囑，明天會再來跟進拍攝日常片段。
行吧，李東陽也沒辦法拒絕。
第二天一大早比市電視臺來的還早的，是張春雷連夜叫人送過來的各種簽字檔案。
相關的條款太多，但是涉及到法人變更，李東陽還是慎重的看了半個小時才簽字結束，簽字完畢，市電視臺的記者也到了。
相較於江水縣電視臺的簡約配置，市臺的排場明顯大了不少。三輛印著不同頻道標識的採訪車停在院子外，下來三位記者，分別來自都市頻道、新聞綜合頻道和教育頻道，身後跟著十幾人的拍攝團隊，扛著攝像機、架著燈光、拿著錄音裝置，瞬間就把不大的院子佔去了大半。
或許是對李東陽的臨場反應格外有信心，市臺記者並未提前準備問題卡片，一上來就直接開啟實戰拍攝，鏡頭對準他，話筒遞到面前，沒有絲毫緩衝。
教育頻道的記者率先發問，語氣專業又帶著幾分好奇：“李同學，我們瞭解到，你之前從浙省甬東城院退學後，才回來參加的高考。請問是什麼樣的契機，讓你下定決心放棄學業，重新復讀備考的呢？”
李東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側身，選擇站著接受採訪 —— 他更喜歡這種舒展的姿態，能讓思路更清晰。他頓了兩秒，目光望向遠處的稻田，緩緩開口：“我想，是為了‘睜眼看世界’。”
這個答案有些出人意料，記者們都下意識地抬了抬話筒，認真傾聽。李東陽繼續說道：“以前，老師和父母總在說教，說讀好書就能有更好的未來 —— 能拿高工資，能認識更優秀的人，能去更遠的地方，甚至能娶到所謂的‘大家閨秀’。”
說到這裡，他語氣略帶調侃，眼神里閃過一絲少年氣的狡黠。教育頻道的記者忍不住笑了出來，鏡頭也及時捕捉到這一輕鬆的瞬間，原本嚴肅的採訪氛圍瞬間柔和了許多。
“但這些話，對我們這種五線小縣城的普通家庭孩子來說，太虛無縹緲了。” 李東陽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了些，“我們能真切感受到的，是父母一個月不到三千塊的工資，要養活一大家人；是家裡耕種了幾代、也埋葬了幾代人的土地。讀書的真正出路在哪裡？除了那些空洞的說教，我們一無所知。這也是我當初打死都不願意復讀的原因 —— 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真有人一個月工資兩萬？真有人還沒成年就能讀大學的少年班？真有人和你一樣的年紀就能熟悉多種外國語言？後來我去看了，果真如此，雖然甬東也是一個小城市，海島小城市，但是他有一個大學，浙省一本的海大，裡面有教授，有高材生，有人出生就在羅馬的天才，也有拼了命才走到羅馬的奮鬥者，看了這些，親身的跟他們交談，溝通，你才會發現，自己之前吃的所謂的學習的苦，真的談不上苦。”
這番話，李東陽說得格外認真。旁邊的家人和李志挺，都是第一次聽他如此坦誠地講述退學後的心境和大學見聞。
李志文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兒子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 既有對兒子長大成熟的欣慰，又有對自己未能給兒子更廣闊視野的自責，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忍著沒有失態。
爺爺奶奶似懂非懂地聽著，只知道孫子說得有道理，臉上滿是驕傲；李秋則輕輕擦拭著眼角，她終於明白，兒子當初的叛逆退學，不是任性，而是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成長之路。
市臺記者沒有給眾人太多感慨的時間，新聞綜合頻道的記者緊接著發問：“那這段‘睜眼看世界’的經歷，和你創作歌曲的靈感，有沒有什麼關聯呢？”
“當然有。” 李東陽點頭，語氣自然，“我不敢說自己有多少音樂天賦，但對音樂確實有幾分愛好，吉他彈得還算不錯，平時也喜歡唱幾首校園民謠。《多想在平庸的生活擁抱你》這首歌的初稿，就是我在甬東時，突發感想寫出來的，前前後後琢磨了小半個月。”
他頓了頓，緩緩說道：“我在大學時，跟一個朋友說過一段話 —— 至今也不知道這句話的原型出自哪裡 —— 只有離開了故鄉的人，才知道故鄉的難能可貴；只有見識過外面的世界，才明白鄉土、人情、親情能給人無窮的力量。如果當初我選擇繼續復讀，一直困在故鄉的小圈子裡，我想，如今的我大機率只是個剛過二本線的普通學生，而不是現在這個煥然一新的我。”
他的話語真誠又通透，帶著超越年齡的感悟，在場的記者們都聽得十分專注，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滑動，攝像機也全程記錄著這一珍貴的採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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