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秘境回來的第二天，林焰沒再去石塔方向。
昨天採的資料夠他消化很久了——維度洩漏汙染的理論框架、古神沉眠的壁畫真相、兩塊異常金屬碎片的材質對比、熵寂危機的宏觀圖景，每一項都得靜下來仔細理。而且石塔周圍的封鎖範圍剛擴大，連著兩天往那個方向跑太扎眼。
他換了一身普通學院制服，沒穿那件伯爵法袍，像個普通高階班學員似的在學院裡溜達。這是他在地球做科研時養成的習慣——實驗室裡拿下重大突破後，都要出去走一走，讓腦子從高度專注裡抽離出來。
三月的聖輝城已經有了春天氣息。魔法燈柱上纏著常春藤，嫩綠新芽在微風裡輕輕晃。學員們三三兩兩走過，聊著上週學院大比的精彩場面，聊著林焰講師剛發的全系通用低耗法術模板——都是年輕人才關心的話題，生機勃勃。
林焰走了約半小時，路過學院通訊處時，忽然停下了腳。
通訊處是學院裡管收發信件和魔法傳訊的地方，外牆爬滿深紅爬山虎。平時這兒人不算多，可今天，門口站著一個他很熟悉的身影。
阿爾伯特·炎怒。
紅髮如火的貴族青年穿著那件鑲金邊的火紅法袍，手指上戴著家族的火焰紋章戒指，正背對著他站在通訊處門口，跟裡頭管理員說著什麼。姿態看著和平時沒兩樣——脊背挺得筆直，下巴揚著，一副標準的貴族傲慢架勢。可林焰的精神刻度已到3.0，感知敏銳程度遠超常人，他清楚察覺到阿爾伯特身上一些細微的異常。
先是呼吸。阿爾伯特平時是火系法師典型的腹式呼吸，悠長平穩；現在呼吸節奏有些亂，肩膀有極輕微的緊繃，像在強壓著什麼情緒。
再是魔力波動。阿爾伯特已是2級初級巔峰，離3級中級只差一步，平時魔力控制極穩定，火焰氣息收放自如；現在，他周身的火系魔力有極細微的躁動，像平靜湖面下有暗流在湧。
還有出現的頻率。林焰在腦子裡飛快回溯——上週特訓時，見過阿爾伯特兩次來通訊處；前天秘境試煉結束，見過一次；昨天下午從秘境回來，又見過一次；今天是第四次。
這不像阿爾伯特的行為模式。
林焰不動聲色繞到通訊處側面一棵大樹後，接著觀察。他沒用精神力去窺探——那太不禮貌，也容易被察覺——只用普通人的方式遠遠看著。
阿爾伯特從管理員手裡接過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火漆上印著炎怒家族的火焰紋章。他拿到信沒立刻拆，而是攥在手裡，指節都攥得發白。他在通訊處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快步往高階班學員宿舍走，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竟沒注意到不遠的林焰。
林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眉頭皺了起來。他抿了抿唇，說不清是警惕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阿爾伯特入學以來的行為資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擂臺時期敵意值90分（滿分100），教廷反撲那陣降到70分，學院大比之後掉到50分，一半是不服氣，一半是懷疑自己堅持了十八年的古法是不是真有問題。
現在，敵意曲線在不該拐彎的地方拐了彎。四天之內四次出入通訊處，接到家信後情緒劇烈波動，魔力控制細微失穩——這些引數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炎怒家族出事了。
炎怒伯爵家族是塞西莉亞王國西部邊境的屏障，世代鎮守西部防線，抵禦奧古斯都帝國的邊境軍團和荒原上的魔獸潮。阿爾伯特是家族幼子，上頭有大哥繼承爵位、二哥在王國軍服役，他被家族送到聖輝魔法學院培養，是家族未來的高階法師戰力。
什麼樣的事會讓阿爾伯特連著四天來通訊處等信？
邊境開戰了，而且規模不小，戰事還不順。普通小摩擦不會讓家族連著寄信，打了勝仗更不會讓他情緒失控到魔力失穩。更麻煩的是——炎怒家族和戰神教廷走得近，這不是秘密。西部邊境的貴族大多信戰神，需要戰神教廷的戰氣加持來提軍隊戰力。如果家族被迫向戰神教廷求更多支援，那就意味著事情已嚴重到一定程度了。
林焰在腦子裡把這些推論串起來，一幅大致的政治圖景浮了出來。
西部防線一旦出漏洞，奧古斯都帝國的軍團長驅直入，王國西部的幾個郡都會陷進戰火。炎怒家族為換戰神教廷支援而加深勾連，戰神教廷勢力就會深入王國內地——這會打破聖光教廷和戰神教廷之間微妙的均勢。聖光教廷不會坐視，宗教矛盾可能演變成政治動盪。
而他本人，還掛在聖光教廷的異端觀察名單上。兩個教廷之間的博弈，會不會把他捲進去？
林焰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
現在所有結論都還只是推論，沒有確鑿證據。他不能輕舉妄動，也不能把這些推測告訴任何人——政治判斷這種東西，一旦說出口，不管對不對都會招來麻煩。
他從大樹後走出來，繼續沿小路散步，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可他已在腦子裡給這事建了個單獨檔案，編號F3-09，標記為阿爾伯特家族危機訊號。不落紙筆，只存在記憶中——這是他來這世界後養成的習慣，白紙黑字永遠最易洩密。
他沒走多遠，迎面碰上希爾薇婭。
風系少女懷裡抱著一摞檔案，像是剛從教工辦公樓過來，見他就揮了揮手：林焰，你在這兒啊！我正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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