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審判開庭前夜，聖輝城下了一場薄雪。
雪落得不大，卻把整座城籠在一種灰濛濛的冷寂裡。聖輝城的主廣場上，審判臺已經搭好，教廷的聖職者連夜在臺前佈置燭臺與聖幡，準備著明日的公審。赫爾維格·聖諭站在神殿的高窗前，望著廣場上那一片搖曳的燭火，指尖撫過那柄象牙白的聖光法槌，神色沉靜而篤定。他主持了幾十場公審，從沒輸過一場信仰辯論；明日的異端審判，在他看來，也只是一場註定要走的程式——程式走完，那抹異端的火苗，就會被徹底按滅。
程式完備，證據確鑿，輿論已成。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身旁的書記官，又像是說給自己，明日開庭，便是我聖光教廷，洗清這褻瀆之罪的時候。
而林焰，此刻正坐在熔心工坊聖輝分號的後堂，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雪。
他這一晚沒有再去理那套拆解聖光的論證——那東西他早已在腦中磨得通透，只等著明日當庭攤開。他只是坐著，一杯熱茶放在案頭，看著窗外的雪一片片落下，心裡那盤棋，已經落到了最後一步。
教廷以為程式完備，勝券在握。他輕聲自語，他們以為，只要把神恩唯一的鐵律端上堂，再把證據鋪滿，就能把我釘死。他搖了搖頭，可他們不知道，我手裡這把尺子，明日要量的，恰恰就是那道他們一直供在高處、從不敢去碰的。
他端起茶，又放下。這一晚，他心裡並不只有明日那一場公審的打算。還有一件讓他格外警醒的事——暗處，有影子在動。
希爾薇婭在入夜前送來了一條訊息，說風語網的人留意到，聖輝城這幾日有陌生面孔在暗中遊走，不像教廷的人，也不像尋常商旅，行蹤詭秘，且像是在盯著林焰分號的動向。她壓低聲音道：林焰，我總覺得，有人想趁異端審判的亂子，對你做點什麼。你明日開庭，得多留個心眼。
林焰聽著，沒有立刻答話。他這一年在深淵裂隙邊上、在秘境裡、在一次次暗處的交鋒中，早已養成了對的高度警覺。教廷要公審他，是明面上的刀；可那些藏在暗處、趁亂而動的人，才是真正讓他不能放鬆警惕的殺招。他想起自己穿越這些年來，不止一次在暗處遭遇過那個暗影公會的影子——那個以之名潛伏過、後來又在秘境裡留下痕跡的人。他知道，那股勢力一直在暗中窺伺，等著一個能要他的命的機會。
我記下了。他對希爾薇婭說，這幾日，分號的警戒加強些。明日開庭，你也別閒著——把眼睛放遠一點，看看有沒有人趁亂往城裡的方向摸。
希爾薇婭應聲去了。林焰一個人坐在後堂，把這幾日暗處的風聲在腦子裡捋了一遍。教廷的明刀、暗處未知的殺機、還有那封來歷不明的勸他逃命的信——這些線交織在一起，讓他愈發確信：明日那場異端審判，絕不只是教廷要給他程式性的難看，背後恐怕還牽著一股想趁亂取他性命的暗流。
他們要趁亂動手。他低聲說，目光沉冷，那我就把這場亂子，握在自己手裡。
入夜前，林焰去了一趟城防的城樓。
雪還在下，凱爾·鐵誓披著重甲，站在城樓上，肩頭的雪積了薄薄一層，他卻渾然不覺，只望著城外灰濛濛的天際線。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認出林焰，點了點頭：伯爵，明日就要開庭了，你還有心思來巡城？
來透口氣。林焰站到他身邊，望著那片被雪籠罩的城，順便，想請教騎士長一件事。
你說。
明日審判，萬一城裡起了亂子，你守的是城防，還是教廷的秩序？
凱爾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我守的是這城裡的人。他望著林焰，教廷要審你，只要走的是規矩，我不插手；可若有人想在亂子裡趁火打劫、傷及無辜，那我凱爾手裡的劍，守的是城裡的百姓，不是哪一方的臉面。他頓了頓，伯爵，你明日若佔著理，我護你不被任何人暗算；你若有半分虧心，那我這城防，也容不得你亂來。
林焰望著他那雙軍人的剛直的眼睛，點了點頭：騎士長放心。明日我站到堂上，把我做的每一件事，一樣一樣地講清楚。至於暗處那些想趁亂動手的人——他望向城外那片被雪覆蓋的暗影，就仰仗騎士長，守住這城裡的百姓了。
凱爾沒再多話，只重重地了一聲，像一座山，立在城樓之上。
林焰回到分號時，雪已經停了。他坐在後堂，把明日要講的話，在腦中最後過了一遍。教廷以為勝券在握，可他清楚，明日那場公審，真正的勝負不在教廷的程式裡，而在那道他一直供在心裡的二字上。他要用可推演、可復現的實證，當著聖輝城所有人的面，把背後那道被供了千年的真相，一條一條地攤開在日光下。
可他也清楚，拆開那道真相，會是一場信仰的地震。他會打碎無數普通人心裡那個的仰仗，也會刺中像烏列爾那樣、在信仰與真相之間掙扎的人心裡最深的傷。他不知道自己明日那番話，會引出怎樣的連鎖反應，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他若退了，教廷那套神恩唯一就會繼續壓迫著無數像盧卡那樣只能等死的平民。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心裡那盤棋，已經落到了最後一步。明日開庭，他要拆的，不只是教廷的謊言，也是那一層壓在這個世界頭上千年的、看不見的神恩的殼。
雪停了，夜色沉沉地壓著聖輝城。他放下那杯早已涼透的茶，閉上眼，把明日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默過了一遍。他知道，這一夜過去，教廷那層壓了千年的殼，就要在明日的公審上，被當著整座城的面，撕開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