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列爾再出現在教廷議事廳時，教廷的高層們幾乎沒能認出他來。
他還是那身紅色樞機主教長袍，銀髮依舊梳得一絲不苟，可那雙眼睛——那雙從前總帶著神恩唯一的篤定與威嚴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洗淨了，只剩下一層說不清是沉靜還是決然的光。他胸前那枚聖徽，依舊是那枚聖徽，可他手裡，卻多了一枚被摩挲得溫潤的舊銅信物，收在長袍內側，貼著他心口。
議事廳裡，那些共事了幾十年的同僚們，目光在烏列爾身上短暫地停了一下，又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他們都已經聽說了這位樞機主教這幾日閉門不出的訊息，也都隱約猜到，他今日重開議事，恐怕不是來配合收尾的。有人低頭裝作翻文書，眼睛卻始終沒離開烏列爾的身影；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
奧古斯特·聖裁坐在議事廳上首，掃了他一眼，沉聲道：烏列爾樞機，你這兩日閉門不出，異端審判的收尾事宜，你還沒給出合議意見。那日公審，你也親眼見了——那異端以邪術冒充聖光，動搖民心，此案必須從重處置。
烏列爾沒有立刻答話。他緩緩掃過議事廳裡這些他共事了幾十年的同僚——有低頭翻著文書的書記官，有神情肅然的樞機主教，有坐在下首、面色緊繃的赫爾維格·聖諭。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奧古斯特身上，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堅定：
總所長，那日公審，我親眼見那位伯爵，當眾用一枚晶片、一道魔力絲，調出了一束與聖光構型分毫不差的光。我想請問——那束光，若是邪術，為何能有如此一致的構型？若是神恩，為何一個凡人，就能當眾復現？
議事廳裡，氣氛一下子凝住了。那些原本低頭翻著文書的書記官，手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幾個正在低聲議論的樞機主教，也齊齊噤了聲，目光都匯聚到烏列爾身上。有人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位樞機主教幾十年來的神恩唯一，從來都是教廷最硬的底氣，此刻他竟親口問出這樣的話，簡直像是把自家院牆，當眾刨開了一道口子。
奧古斯特眯了眯眼：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那異端所言有理？
我是說，烏列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廳堂裡，我們教廷，或許一直在隱瞞一件事。
他這句話一齣，整個議事廳都靜了。坐在下首的赫爾維格·聖諭，臉色一變——他太清楚烏列爾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了。他是保密層的核心成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教廷在隱瞞什麼。而此刻，他多年提防的、那個覺醒派動搖的樞機主教，終於要當眾捅破這層窗戶紙了。他幾乎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赫爾維格握緊了膝上的手。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開口打斷，可那句烏列爾樞機，你今日所言，已屬動搖教廷根基之語，到了嘴邊，卻被他生生嚥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想到，那日在公審庭上，那個異端也曾用類似的問題，逼得他連一句不知道都說不出口。此刻，他若再跳出來反駁烏列爾，豈不是又要把自己那層神恩唯一的鐵壁，當眾再撬開一道縫？
烏列爾樞機，赫爾維格終於還是強壓下心頭的震動，開口打斷，你今日所言，已屬動搖教廷根基之語。教廷千年教義，豈容你一面之詞動搖？
動搖教廷根基的，從來不是我的一面之詞，烏列爾轉頭看向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有痛楚，也有堅定，而是教廷捂著的那道真相。赫爾維格，你我共事幾十年，你敢當著諸位同僚的面，發誓你從不知道聖光之神沉睡這件事嗎？
滿室死寂。赫爾維格的面色，徹底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那一刻，議事廳裡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位素來以神恩唯一鐵腕示人的主審官，此刻竟連一句我不知道都說不出口。他望著烏列爾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自己提防了半輩子的老同僚，此刻竟像換了一個人——不是瘋了，也不是倒戈，而是真的信了那道他敢說、自己卻不敢認的真相。
議事廳裡，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那些原本以為今日只是一場例行議事的樞機主教們，此刻才真正意識到，他們正目睹一場從沒有人敢想、也從沒有人敢當眾捅破的劇變。有人低頭避開目光，有人攥緊了椅子的扶手，有人則悄悄望向上首的奧古斯特——等著這位總所長，如何接住這記直刺教廷根基的話。
奧古斯特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他霍然起身，聲音裡帶著七級魔導師的威壓：烏列爾，你這是在公然質疑教廷！你可知道，這句話一旦傳出，教廷千年根基，將毀於一旦！
那股威壓鋪開，議事廳裡幾個低階書記官只覺得呼吸一滯，臉色發白。可烏列爾迎著那股威壓，聲音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寧可教廷的根基，立在真相上，烏列爾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也好過立在謊言上，被一個凡人當眾撕開、讓千萬信徒當眾崩潰！總所長，那日在公審庭上，當著滿城人的面，那束被調出的光，已經替我們驗明瞭一切。我們若還捂下去，下一個被撕開的，就不只是聖光，而是教廷整個千年的體面！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奧古斯特的胸口。他望著眼前這個自己曾一手提拔、又多年提防的樞機主教，第一次感到一種教廷這座大廈即將裂開的寒意。他想起自己執掌裁判所數十載，用一紙又一紙的裁決令，按滅了無數可能掀開真相的火苗；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那第一把火，會從自己身邊的樞機主教口中，當眾點起來。
你……奧古斯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意，你今日，是要與教廷決裂嗎？
烏列爾緩緩搖頭，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我不是要與教廷決裂。我是想替教廷，撕開那道被捂了太久的真相——讓教廷，站到能被人理解的地面上來，而不是繼續站在一座即將崩塌的舊神上。我信聖光，信了一輩子。可這四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堵著那道真相，也堵死了自己的心。我如今想明白了——神明若真是規則，那它就該是能被凡人摸到、能傳給後人的東西，而不是被高高供在神龕上、誰也不能碰的禁忌。我守著那尊舊神守了一生，到頭來，守的怕只是一座空殼。
他說完，沒有再理會議事廳裡那些驚愕、憤怒、動搖的目光，轉身走了出去。那身紅色樞機長袍消失在門外時，奧古斯特站在原地，手裡那柄聖裁之杖，握得骨節咯吱作響。
議事廳裡，久久沒有人說話。赫爾維格望著烏列爾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他畢生引以為傲的那道程式完備的牆，那日在公審庭上被一個異端撬開一道縫；如今，又被這個他提防了多年的樞機主教，當眾拆去了更大的一塊磚。他忽然明白，教廷這座他守了數十年的千年大廈，從今日起，怕是真的要裂開了。而他，連同那道他守了半生的保密層，怕是再也堵不住這口子了。
林焰分號後堂。
艾琳娜推門進來時，林焰正站在窗前，望著教廷的方向。窗外聖輝城的街巷裡，已經隱約有議論聲在蔓延——幾個跪在街邊禱告的信徒，正對著教廷議事廳的方向交頭接耳，有人臉上是說不清的惶惑，有人則攥著那日公審時偷偷抄下來的聖光構型圖樣，反覆比對著手裡那枚低階魔晶，像是不敢相信，那束神恩般的光，竟真能由一枚凡人的晶片調出來。
艾琳娜走到他身邊，聲音清冷：教廷議事廳那邊傳來的訊息——烏列爾樞機，今日當著所有高層的面，捅破了聖光之神沉睡那層窗戶紙。奧古斯特暴怒，強硬派與覺醒派的裂痕，算是徹底公開了。
林焰沒有回頭，只是了一聲。他望向窗外那片被落日染紅的天際，想起幾日前，那個銀髮樞機主教跪在神像下、像是被掏空信仰的老人模樣。他想起烏列爾離去時掌心那枚舊銅信物，想起那句你還有機會，替她把那封信寫完——他忽然意識到，那個老人不是被他逼到牆角的，而是真的在四十年的舊傷裡，找到了一個願意重新站起來的方向。
他會走到這一步，林焰輕聲說，不是因為我幾句話。是因為他心裡，本就有那位女法師留下的那道裂痕。我只是替他，把那道裂痕撕開了一點。他真正放不下的，不是教廷的權威，是他自己親手掐滅的那縷的火。如今他願意回頭看那枚信物了，那說明，他心裡那團火，從來就沒有真正熄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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