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的異變，是從一場反常的夜開始的。
那天夜裡，城中的魔晶礦燈一盞盞開始異常地閃爍——先是發暗，像是油盡燈枯，隨即又猛地亮起，迸出刺眼的白光，把整條街照得忽明忽暗。緊接著，城外傳來魔獸的騷動，一聲接一聲的獸吼撕裂夜空，近郊的獵戶連夜逃進城來，說林子裡那些平時避人的魔獸，不知發了什麼瘋，成群結隊地往城牆上撞。
城東的平民區最先亂了起來。打更的敲鑼聲、孩子的哭聲、各家各戶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混著那忽明忽暗的魔晶燈，把整片城區攪得人心惶惶。有膽大的漢子披著衣服爬上屋頂，想看看城外到底出了什麼事，卻被撲面而來的冷風逼得一個踉蹌——那風裡，竟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骨子裡發寒的潮氣。
林焰是被希爾薇婭連夜叫醒的。
城裡出事了。希爾薇婭的聲音罕見地帶著緊繃，魔晶燈全在亂閃，城外魔獸暴動，城防那邊已經亂了。凱爾騎士長帶人堵在城門，可他傳話說——那東西，像是會傳染。
會傳染？林焰披上外袍的動作頓了一下，傳話的原話是什麼？
他說，東門第一盞魔晶燈暗下去之後，第二盞、第三盞也緊跟著暗了，連城外魔獸的騷動也是從東邊林子開始，一片片地往這邊漫。他讓信使帶來的話是——這不是燈壞了，也不是獸群騷亂，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城裡滲。
林焰的目光一凝。他快步出了分號，一踏出門口，便感到空氣中那股他早已熟悉的第五場能量——魔力，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紊亂。環境裡的魔力濃度在詭異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看不見的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滲進來，侵蝕著這座城的魔力平衡。
他站在街口，閉上眼，精神感知場向四周鋪開。他清晰地到，城中的魔力像一鍋正在被外力攪動的沸水，有序的魔力流被那股滲進來的東西衝得支離破碎。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落點的那道深淵裂隙——那處通往某種未知之物的裂縫，他曾在秘境裡感知過它的波動。而此刻，聖輝城空氣中這股紊亂的魔力，竟與那道裂縫的氣息，驚人地同源。
是同一個東西。林焰睜開眼，眉頭緊鎖，那股從裂縫裡滲進來的東西，正在這座城裡蔓延。
他給這種從未見過的異變，在心底定了個名字——虛空腐蝕潮。
這個名字，是他此刻面對這股從未見過、又帶著熟悉氣息的東西時，本能地從腦中蹦出來的。它既不是某座城的孤立災禍，也不是尋常的魔力紊亂——它像是從某個看不見的源頭滲出來、順著這座城的魔力脈絡一路啃噬的潮水。他望著街道盡頭那片被忽明忽暗的魔晶燈照得支離破碎的夜色，心裡那道關於世界衰敗的暗線，又往前推進了一寸。
城牆上，凱爾·鐵誓正帶著銀薔薇騎士團死守城門。他身後的騎士們結成一個個戰陣，銀白重甲在晃動不定的魔晶燈光下反射出冷光，戰氣在佇列間流轉，隨時準備抵擋可能衝進來的獸群。
可凱爾發現，他的戰陣在這股異變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報告騎士長！東門魔獸又衝撞了！一名斥候翻身下馬，臉上帶著塵土，可奇怪的是——那些魔獸撞了兩下就跑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逼著，又像被什麼東西追著。
凱爾握緊手中的守誓之刃，眉頭擰成了結。他是身經百戰的騎士，見過魔獸暴動，見過邊境攻城，可從沒見過這種打法——那些魔獸不是來攻城的，它們像是被城裡那股紊亂的魔力著，又像是被侵蝕著，本能地逃離。
他抬眼望向城內那片忽明忽暗的燈火。城東的平民區正在疏散，老弱婦孺在騎士們的引導下，扶老攜幼地往城西挪。一個抱著孩子的農婦經過他身側時，險些被腳下絆倒，凱爾伸手扶了一把，沉聲道：往西邊去，別回頭。
農婦驚魂未定地點了點頭，抱著孩子匆匆走了。凱爾望著她消失在人群裡的背影，又望回自己腳下那道城牆，心裡第一次感到一種面對看不見的敵人時的無力。他的劍能砍斷刀兵，他的戰陣能擋住獸群，可他能攔住那股正在往城裡滲、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嗎？
這不對。凱爾低聲道，這不是尋常的獸患。
這時，林焰帶著幾名分號的夥計趕到了城樓。
騎士長。林焰遞過一枚特殊的晶片，城裡的魔晶燈不是壞了，是被一股滲進來的東西擾亂了魔力構型。我這枚晶片能捕捉那股東西的波動，標出它蔓延的方向。
凱爾接過晶片，看了林焰一眼，沒有立刻說話。他從前只當林焰是個會弄些稀奇古怪器物的法師，此刻卻第一次意識到——面對這種連戰陣都攔不住的看不見的危機，或許林焰手裡那些冷冰冰的器物，才是真正能守住這座城的東西。他把那枚晶片舉到眼前，透過晶片望向城內那片忽明忽暗的燈火，果然看見一縷縷肉眼看不見的、幽微的波動，正從東面一點點地往城心蔓延。
……多謝。凱爾沉默了一息，才鄭重地點頭，我信你。他把晶片交給身邊的副將，傳令下去，按伯爵標出的方向調整佈防，把疏散的重點放在東面。平民先撤，殿後的，跟我上。
他轉過身，銀白重甲在燈火中發出沉悶的金屬響。那些正往西撤的平民，望見他挺立在城樓上的身影，慌亂的眼神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只要這面守城之牆還站著，他們就還覺得，這座城有人撐著。
林焰望著凱爾那身銀白重甲在燈火中挺立如山的背影，心裡掠過一絲暖意。他知道，這個素來寡言的騎士長，此刻是用一句我信你，把整座城的安危，暫時交到了他手裡。而那句平民先撤，殿後的，跟我上，更讓林焰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軍人——他不是在守城牆，他是在守人。
林焰回到分號後堂，把幾日前從秘境與北地殘卷中整理出的維度洩漏資料，與今夜聖輝城異變的波動特徵逐一比對。那些資料原本零散，是他穿越這些年，從一次次異常中一點點攢起來的——魔晶儲能密度異常、魔力濃度波動、深淵裂隙的氣息……此刻，當他把這些散落的線索拼在一起，一條清晰的脈絡浮出水面。
這股滲進來的東西，源頭不是聖輝城。他盯著桌上那堆演算，低聲自語，它是從外面那條裂縫裡滲出來的，順著魔力網路一路蔓延，才到了這裡。這不是孤立的異變——它是同一條在這座城裡的顯形。
他想起那捲上古手稿裡關於維度錨點的隻言片語，又想起北地冰原下那處他始終沒能探清的上古基地線索。今夜聖輝城的異變，像是一根線頭，把他腦子裡那張關於世界衰敗的因果圖，又往裡推了一寸。他忽然想到——若那股滲進來的東西真能順著魔力網路蔓延，那此刻遭殃的，恐怕遠不止這一座聖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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