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輝城大教堂的門,在七月二十六日的午後,被一場前所未有的撞開了。
七月的午後,陽光毒辣得像要曬化屋頂的瓦片。可這座百年大教堂的穹頂下,卻比外頭的暑熱更讓人喘不過氣。那些平日裡只在禱告日才聚滿的信徒、貴族、各方勢力代表,此刻卻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教堂裡,把過道堵得水洩不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的、看熱鬧卻又不敢出聲的神情——他們都知道,今天這場,是要衝著那座百年教廷,討一個說法來的。
這場,是林焰和艾琳娜,連同烏列爾覺醒派的幾位聖職者,聯名發起的。他們沒有用武力,沒有用逼迫,而是當著無數圍觀的信徒、貴族、各方勢力代表的面,向教廷提出了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教堂的穹頂很高,午後的光從高窗斜斜漏下來,把那些祈禱的座椅、斑駁的彩繪玻璃、懸掛的聖幔,都鍍上一層明暗交錯的色彩。林焰站在教堂中央,沒有動,只是抬著頭,望著那幅高高懸在穹頂上的聖光之神的畫像。
聖光之神,林焰的聲音在大教堂的穹頂下回蕩,到底還在不在?
這個問題一齣,整座教堂頓時一片譁然。
褻瀆!有聖職者當場漲紅了臉怒斥,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聖光之神是教廷立身之本,豈容你在此妄議!
我不是妄議。林焰平靜地環視全場,我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向教廷討一個說法。諸位可以想想——這幾百年來,聖光之神降下過幾次神諭?施放過幾次神蹟?那些曾經頻繁出現在凡人生活中的聖光指引,如今還剩下多少?
教堂裡,那些信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陷入了沉默。他們中許多人的祖輩、父輩,都曾向聖光之神祈禱,等著神諭、神蹟的回應。可如今細想起來,那些,似乎真的是越來越少了。
這……那名聖職者一時語塞,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還是說,林焰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道銀髮如雪、手持《聖典》的身影上,教廷一直在隱瞞著什麼?
西奧多·聖典坐在主位上,握著《聖典》的手,微微收緊。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第一次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他太清楚那個真相了——聖光之神,早就已經陷入了沉睡。這座百年教廷,這幾百年來,一直靠著隱瞞這個真相,維繫著那座搖搖欲墜的信仰大廈。而如今,那個叫林焰的年輕人,正把他畢生守護的那道閘門,一層層地撬開。
伯爵,西奧多緩緩開口,語調依然沉穩莊重,聖光之神的威能,豈是凡夫能用神諭次數來衡量的?神意不可測,神蹟自有其時機。你以凡人的尺度去丈量神意,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我無意丈量神意。林焰說,我只是想問——如果聖光之神真的還在,那為什麼教廷這幾百年來,治下的災疫,越來越少得到神恩的直接回應?為什麼連教廷內部的治癒儀式,都開始依賴越來越多的凡人之力?
你——西奧多的目光沉了下來。他能感覺到,教堂裡那些信徒的目光,正越來越多地從他身上,移向林焰。那股他多年來苦心維持的神聖敘事,正在被這個年輕人,用一個個再平實不過的問題,一點點地撬松。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旁聽席上傳了過來。
樞機首席大人,烏列爾·聖言緩緩站起身,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絲複雜的光,伯爵說的這些,我也一直想問。這些年來,我作為裁判所副所長,親眼目睹了太多信徒在災疫面前祈禱,卻得不到回應。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聖光的考驗。可如今,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想請大人給一個答案——聖光之神,到底還在不在?
此言一齣,整座教堂頓時死一般的寂靜。
烏列爾是教廷的樞機主教,是裁判所副所長,是教廷在塞西莉亞王國的最高代表。他竟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質疑聖光之神的存在——這比林焰的逼問,更讓教廷震動。那些聖職者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奧多望著烏列爾,目光裡透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冷意。他能感覺到,烏列爾這句話,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積壓了多年的懷疑,終於在這一刻,當著所有人的面,決堤而出。
烏列爾,西奧多緩緩開口,你可知道,你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烏列爾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我這一生,都在維護聖光的權威。我親手處決過那些質疑神恩的人,我以為我在守護信仰。可這些年,我越來越不明白——如果聖光之神真的還在,那祂為什麼,連祂最虔誠的僕人的祈禱,都不再回應了?
教堂裡,一片譁然。那些信徒們,此刻也顧不得教廷的威儀了,一個個交頭接耳,目光裡帶著困惑與動搖。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聖職者,此刻卻一個個面如死灰,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西奧多沉默了很久。他握著《聖典》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感覺到,自己守護了一輩子的那座信仰大廈,正在這一刻,從最底層,裂開一道無法彌合的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真相——聖光之神,早就已經陷入了沉睡。而這座教廷,這幾百年,都是靠隱瞞這個真相,才勉強維繫著不倒。
他不能讓這個真相,在這裡被戳穿。
聖光之神,西奧多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動搖,確實……已經很久沒有降下神蹟了。但這並不意味著祂背棄了祂的信徒。神意自有其考量,凡人不可妄測。
那大人能告訴我們,林焰追問,聖光之神為什麼遲遲不回應?祂是陷入了沉睡,還是……教廷在隱瞞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