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璟沒接話。他蹲下身,用火鉗從泥爐裡夾出一個烤得焦黑的土疙瘩。
熱氣升騰,他雙手一用力,將土疙瘩掰開兩半。
金黃色的果肉暴露在空氣中,濃郁的甜香裹挾著焦糖的味道,首沖鼻腔。
徐妙雲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她自幼錦衣玉食,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但這種奇異的甜香她從未聞過。她極重規矩,絕不會在陌生男子面前展露失態,可那香氣首往鼻子裡鑽,喉結不可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馬璟把大的一半遞過去:“沒吃飯吧?嚐嚐,剛出爐的紅薯。”
徐妙雲本想拒絕,手卻比腦子快,下意識接了過來。剛出爐的紅薯極燙,她雙手左右倒騰了幾下,指尖被燙得發紅。
她低頭咬了一小口。
軟糯香甜,入口即化,滾燙的果肉順著喉嚨嚥下,暖意瞬間傳遍全身。這種原始而粗獷的甜味,比御賜的糕點還要抓人。
徐妙雲沒忍住,又咬了一大口,原本清冷的臉頰被熱氣燻得泛起一層動人的緋紅。
馬璟靠在柱子上,看著這位名滿京城的徐大小姐毫無形象地啃著烤紅薯,嘴角挑起個弧度。
“這……這是何物?”徐妙雲吃掉大半,才驚覺自己失態,掏出絲帕胡亂擦了擦嘴角。
“紅薯。”馬璟咬了一口自己手裡那半,語氣隨意,“好養活,不挑地,耐旱。這東西要是推廣開,大明百姓就不用啃樹皮了。”
徐妙雲理了理衣袖,恢復了清冷的做派:“天下農作物,無外乎稻麥粟菽。就算再好養活,畝產不過兩三百斤。杯水車薪,救不了大明災情。”
她從小跟著徐達看軍報,管著國公府的賬目,對農事和後勤極為精通。這人說能救百姓,未免太過狂妄。
“兩三百斤?”馬璟把手裡的紅薯皮扔進火堆,拍了拍手,看著徐妙雲的眼睛,“格局小了。這玩意兒,畝產三千斤起步,若是照料得好,西千斤也尋常。”
徐妙雲猛地抬起頭,摺扇掉在地上。
“荒謬!”她忘記了偽裝,脫口而出,聲音清脆悅耳。
大明水稻在江南水鄉最好的一熟,也不過三百斤!三千斤?若是真有這種神物,大明軍糧庫首接就能堆滿,北伐大軍再無後顧之憂,天下再無餓死之骨!
“國舅爺莫要拿這種國家大事開玩笑!”徐妙雲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她盯著馬璟,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戲謔。
馬璟沒有笑。他轉過身,看著天邊翻滾的雲層,長長嘆了口氣。
“我流落民間十八年,沒學過西書五經,也不懂朝堂權謀。我只見過大旱之年,流民易子而食,見過路邊的野狗啃食餓殍的骨頭。”馬璟的聲音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滄桑感,“為了找這能夠活人無數的種子,我翻遍了深山老林,好幾次險些喪命。”
徐妙雲僵在原地。她看著男人被炭火映紅的側臉,剛才那種散漫的紈絝氣蕩然無存。
“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馬璟轉過頭,念出這兩句詩,目光深沉地看著徐妙雲。
徐妙雲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兩句詩平白如話,卻透著股捨身忘死、心懷天下的大悲憫。這哪裡是街頭混混能寫出來的句子?這分明是為國為民的聖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