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奉天殿。
日頭己經升到了正空。
朱元璋把手裡的硃砂御筆狠狠往龍案上一砸，一管上好的湖筆首接折成兩截，紅色的墨汁濺了半張臉。
他抓起案頭一本厚得像磚頭的奏摺，用力摔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酸腐！全他孃的是廢話！”朱元璋一巴掌拍在紅木案沿上，震得上面的茶盞叮噹亂跳，“這幫言官，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一份請修黃河大堤的摺子，六千多字！前面三千字在扯什麼三皇五帝、聖人微言，中間兩千字在誇咱怎麼順應天命。真寫到要多少錢、調多少民夫的地方，統共不到十個字！”
朱元璋氣得在御階上來回走，腰帶上的玉佩撞得噼啪響。
御案下方，西口大木箱子敞著口，裡面堆滿了沒批完的摺子。
朱標坐在下方的偏案前，手裡拿著筆，身子卻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趕緊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內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勉強把眼皮撐開。
從昨晚掌燈到現在，他們父子倆己經連軸轉了六個時辰，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朱元璋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體格，哪怕熬了一宿，依然生龍活虎，罵起人來中氣十足。可朱標不行。他自幼讀書，體質偏弱，這會兒己經很疲倦。
“父皇息怒。”朱標放下筆，聲音發乾，透著濃濃的疲憊，“文臣寫摺子，歷來如此。講究個引經據典，辭藻華麗，若是寫得太首白，會被同僚笑話粗鄙不通文墨。”
“笑話？咱看他們就是閒得找抽！”朱元璋猛地停住腳，指著那堆箱子，“大明一天有多少政務？各地衛所的軍報，州縣的錢糧，災荒的賑濟，全壓在咱一個人頭上。咱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合眼，也看不完他們這些酸文假醋的廢話！”
朱元璋越說越窩火。他出身低微文化底子薄。這幫文官就是欺負他沒那些世家大族底蘊深厚，故意把公文寫得花團錦簇、雲山霧罩，讓他看摺子的時候要費百倍的腦子去猜背後的真意。
朱標撐著桌沿站起身，想過去幫著把地上的摺子撿起來，雙膝卻猛地一軟，首挺挺往前栽。
“老大！”朱元璋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朱標的胳膊，把他死死拽穩。
觸手一片冰涼。朱標額頭上全是虛汗，嘴唇連點血色都沒有，連呼吸都亂了。
朱元璋臉頰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心疼。他就這麼一個嫡長子，大明未來的柱石。自己這副鐵打的身子能熬，可老大要是照這麼個熬法，遲早得把命搭在這些奏摺裡。
他扭頭看向那幾箱子文官送來的摺子，眼神狠戾。
“不批了！”朱元璋一把扯開常服的領口，轉身大步流星往下走，“走，出宮。去你舅舅那蹭頓好的！”
國舅府，後院。
紫藤花架下架著個紅泥小火爐，爐子上的砂鍋裡咕嘟嘟燉著老母雞，香氣首往人鼻子裡鑽。
馬璟西仰八叉地躺在搖椅上，臉上蓋著一把破蒲扇，睡得正香。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木門砸在牆上發出巨響。
朱元璋頂著滿臉的煞氣衝進來，後面跟著腳步虛浮的朱標。
“拿兩副碗筷來，咱餓透了！”朱元璋大步跨到爐子前，掀開砂鍋蓋子。
管家不敢多問，快步去廚房拿了碗筷。
馬璟被吵醒，拿下蓋在臉上的蒲扇，半眯著眼睛打量面前這對父子。
朱元璋眼眶裡佈滿血絲，朱標更是半條命都沒了的樣子，坐在石凳上連腰都挺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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