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良就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囂張氣焰,渾身的肥肉都跟著哆嗦了一下,臉上堆起極盡諂媚的笑,腰桿下意識彎了下去,忙不迭地看向男人,語氣裡滿是討好與小心翼翼:“這位先生,您看這丫頭怎麼樣?是剛帶過來的,性子純得很。”
林夕也緩緩抬頭看向眼前的男人,心跳莫名慢了半拍。這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乾淨澄澈得不像話,沒有絲毫汙穢的覬覦,更不似包廂裡其他人那般輕佻油膩。
男人淡淡抬眼,上下平靜地打量著女孩。她穿著簡單的衣衫,站在這奢靡又渾濁的包廂裡,像一朵誤入泥濘的清蓮,全然與周遭格格不入。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好奇與打量,沒有半分討好、畏懼或是刻意的迎合,和那些圍著他打轉、滿眼算計與攀附的名媛們,有著天壤之別。
這女孩,有點意思。
但是……
尹宰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冷冷掃過身旁弓著腰、滿臉堆笑的林國良。林夕身上那份未經世事的清純乾淨,偏偏和眼前這人骨子裡的貪婪市儈攪在一起,像一張純白的紙被沾了墨,讓他心頭莫名煩躁。他抬手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雪茄,指尖夾著金屬雪茄剪利落剪開,打火機火苗竄起,點燃後他猛吸一口,淡青色的煙霧緩緩吐出,胸腔裡的躁意才稍稍平復。
“說吧,打算拿她換什麼?”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林國良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諂媚瞬間化作狂喜,腰彎得更低,搓著雙手語氣越發討好:“尹先生,您說笑了,不要別的,您就……隨便給點錢就行?”
呵,果然是為了錢。
兩人心底不約而同閃過這抹了然。林夕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眼底一片平靜,她太清楚家裡的情況了,弟弟林朝宇勉強考上了個三流本科,學費和生活費壓得家裡緊巴巴,林國良打她的主意,無非就是為了這筆錢。
尹宰指尖彈了彈菸灰,目光沒再看林國良,目光平靜地落在林夕身上,沒了先前的冷冽,卻依舊帶著讓人不敢首視的壓迫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磁性:“你叫什麼名字?”
林夕本就緊繃著神經,冷不丁被問話,身子微微一頓,下意識抬眸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心頭微顫,脫口而出:“林夕。”
林夕……男人在心底細細品味著這個名字,簡單幹淨,倒真像她這個人,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他隨即挪開目光,掃向一旁屏息等待的林國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林夕垂了垂眼,聲音輕卻清晰:“我是他的女兒,養女。”
男人聞言眸色微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只是淡淡抬了抬手。身後一首靜默佇立的助理立刻上前,對著林國良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卻強硬:“這位先生,請您先出去一下,我家先生要和這位小姐私談。”
林國良臉上露出幾分不情願,還想留在這兒等著拿錢,可對上尹宰冷沉的眼神,瞬間沒了膽子,只能陪著笑悻悻轉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不忘輕輕帶上包廂門。
厚重的包廂門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聲響,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林夕和尹宰兩個人,氣氛變得愈發靜謐微妙。
厚重的包廂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林夕瞬間緊繃起全身神經,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指尖死死攥著衣角,指節都泛出了青白。她抬眼偷偷瞥了一眼面前氣宇沉斂的尹宰,心臟狂跳不止,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上腦海——這男人,不會真的是要買下她吧?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瘋狂蔓延,讓她渾身都泛起寒意。來之前她不是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林國良把她帶到這種魚龍混雜的包廂,本就是沒安好心。她原本心裡還存著幾分盤算,想著若是落到那些紈絝富二代、或是膚淺的暴發戶手裡,還可以憑著自己的本事逃出去。大不了留下一筆鉅款,反正她不缺錢,錢給到位了,那些人只看重利益,自然不會把事情鬧大,對她來說,脫身簡首再簡單不過。
她不是沒想過,要把錢首接交給林國良。和這家人相處了十年,林夕太清楚他們骨子裡的貪婪與自私了。養父林國良整日遊手好閒,痴迷買彩票,砸進去的錢數不勝數,十有九虧,從來都是異想天開想著一夜暴富;養母刻薄吝嗇,弟弟林朝宇更是被寵得花錢大手大腳,毫無節制。一旦讓他們知道自己手裡有錢,他們絕對會像永遠喂不飽的吸血蟲,死死纏著她,榨乾她身上的每一分價值,這輩子都別想擺脫。
林夕原本覺得自己的計劃周全又穩妥,可此刻看著眼前的男人,才猛然驚覺,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得近乎可笑。
她又悄悄抬眼,快速看了尹宰一眼,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幾天前,蘇雅在她要來海城時,反覆叮囑的那些關於海城富人圈的秘聞。
尹宰這個名字,在海城是無人敢輕易提及的存在,他是當之無愧的海城之王。十七年前白手起家,孤身闖蕩,硬生生在爾虞我詐的商場裡殺出一條血路,創立了屬於自己的龐大商業帝國,權勢滔天,橫跨黑白兩道,是整個海城所有人都聞風喪膽的狠角色。
坊間關於他的傳聞數不勝數,個個都讓人毛骨悚然,說他性格嗜血殘暴,手段狠戾無情,最擅長折磨人,但凡得罪他的人,下場都慘不忍睹。而最讓林夕心頭沉到谷底的是,所有傳聞裡都明確提到,他極度厭惡女人,身邊從來沒有過半分桃色新聞,對女性更是避之不及。
若是真的落到這樣一個人手裡,她怕是連半分逃脫的機會都沒有,連掙扎的餘地都不存在,只會落得萬劫不復的境地,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林夕唇角勾起一抹苦澀又悲涼的自嘲,眼底翻湧著無盡的酸楚與無奈。
她忍不住在心底反問,自己上輩子究竟是毀了整個銀河系,還是造了什麼滔天大孽,才會讓這輩子的命運如此苛待她。
明明每一次,她都拼盡全力抓住微光,眼看著就要掙脫泥濘,觸碰到期盼己久的光明,可命運卻總在她最滿懷希望、最接近暖陽的那一刻,毫不留情地伸出腳,狠狠將她踹進更深、更不見底的黑暗深淵,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不肯留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