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奢華客廳裡,空氣寂靜得近乎凝滯。
沉穩悠遠的腳步聲自長廊盡頭緩緩傳來,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司徒老爺子司徒翰身著一身暗紋素雅的深色唐裝,周身自帶歷經歲月沉澱的沉穩氣度,緩步走到小傢伙身前,彎腰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軟糯嬌小的小奶娃輕輕抱入懷中,滿是疼惜。
他抬眼掃了一眼面前亮著的電腦螢幕,目光柔和,輕聲開口:“沒關係,小寶小小年紀便心智聰慧、悟性過人,這般通透靈慧的模樣,真是像極了你媽媽當年的樣子。”
被抱在懷中的小男孩輕輕點了點稚嫩的腦袋,那張覆著一層與年齡不符的冷漠緩緩漾開一抹極淡的暖意,瞬間沖淡了周身的疏離冷感。
“媽媽”這兩個字,是深深鐫刻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字眼,是他藏在心底裡最不敢觸碰的執念,也是他最遙不可及、最奢侈的奢望。
對於素未謀面的母親而言,他本就是一個不該降臨在這世間的存在,自己是個壞孩子,是打破母親安穩生活、帶給母親無盡痛苦的累贅。
可即便心底藏著這樣的自我否定,每當耳邊偶爾傳來一星半點關於母親的訊息時,他沉寂的心底依舊會泛起難以抑制的歡喜。他小小的世界裡始終篤定一個念頭:如果沒有他的存在,母親一定會活得自由、順遂、無憂無慮,擁有最完美的人生。
他清楚所有過往的隱情,知曉母親當年是被迫懷上他,也是在萬般無奈的境遇下,被迫倉促擁有了母親這個沉重的身份。所以這些年,他從不敢奢望相見,更不敢主動打擾母親的生活,只求能默默隱匿在暗處,安靜地關注著那個素未謀面、被他心心念念惦念著的母親,便己足夠。
小傢伙抬著澄澈的眼眸,望著懷中的太師父,聲音軟糯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輕聲問道:“太師父,媽媽……究竟長什麼樣子呢?”
司徒翰聞言心頭一軟,抬手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一張珍藏多年的照片。照片被儲存得完好無損,沒有一絲褶皺磨損,畫面乾淨清晰。照片裡的少女身姿挺拔,亭亭玉立,獨自站在耀眼的領獎臺上,眉眼明媚,眼神熾熱,渾身滿是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光芒萬丈。
“你看,這就是你的媽媽。”司徒翰輕聲說道。
小寶湊近小臉,認認真真盯著照片裡的少女,輕輕點了點頭。照片裡的女人眉眼精緻絕美,笑容明媚燦爛,渾身都透著鮮活熱烈的氣息。
司徒翰溫柔地揉了揉小傢伙柔軟的發頂,語氣溫和又帶著幾分心疼,緩緩開導:“小寶,你的媽媽從來都不是接受不了你。只是當年的她深陷絕境,自身尚且難保,根本沒有足夠的能力和底氣去保護尚且未出世的你。”
他頓了頓,繼續耐心訴說:“年齡不代表真正長大。你的媽媽當年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她自己尚且脆弱,也需要旁人守護和庇護。當初無法坦然接納你的到來,不是不愛,是彼時的她身不由己,無力自保,更無力護你周全,給你安穩無憂的人生。”
小男孩似懂非懂,依舊乖巧地點了點頭。他自記事起便早早讀懂了隱忍和剋制。所以他一遍遍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去為難從未謀面的母親,哪怕這份懂事的代價,是母親這輩子或許都不會知曉他的存在,不會喜歡上他這個孩子。
司徒翰靜靜凝視著懷中乖巧沉靜的小傢伙,看著他酷似母親的眉眼,心底百感交集,無數塵封的回憶瞬間席捲心頭。
時光回溯到六年前,聖元城的一傢俬人高階醫院病房。
純白整潔的病房內,消毒水的氣息淡淡瀰漫。司徒翰站在病床邊,望著病床上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少女,看著她眼底尚未散去的疲憊與茫然,終究無奈地輕輕嘆息一聲。
他放緩語速,輕聲安撫:“Z國那邊的所有風波己經徹底平息,網上所有相關的熱搜和輿論也全都徹底撤控壓下,一切都安穩了,你只管安心休養。至於這孩子……”
病床上的林夕緩緩抬手,輕輕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掌心之下,她能清晰感知到一個微弱又鮮活的小生命,正在悄然孕育生長。她心知肚明,這個孩子的到來,從始至終都裹挾著無盡的陰謀、算計與身不由己。
可哪怕知曉所有不堪,她也終究是血肉之軀,狠不下心扼殺這條無辜的小生命。
可茫然與無力也瞬間將她包裹。她孤身深陷在這魚龍混雜、弱肉強食的複雜異國世道里,連自己的安危都無法全然保全,又如何能養育好一個嶄新的小生命?
林夕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指尖纖細,肌膚白皙透亮,細膩精緻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藝術品。這般精緻的皮囊,對於養尊處優的貴族名媛而言,是錦上添花的點綴,是與生俱來的光環。可對於早己深陷淤泥、步步荊棘的她來說,卻連自己都護不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破釜沉舟的堅定,一字一句輕聲卻篤定地開口:“這個孩子,我要留下。”
司徒翰聞言明顯一愣,滿臉的意外。他深知自己這個小徒兒性子執拗倔強,認定的道理、敲定的事情,從來無人能夠更改。相識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破例退讓,第一次為了一個未曾出世的生命,推翻自己最初的決定。
林夕抬眸望著身前的師父,眼底帶著懇切與託付:“師父,求您替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好好照顧他,將他平安養大。麻煩您日後若是這孩子長大問起自己的母親,您便告訴他,我從未不愛他,只是我……實在沒有能力保護他。”
她眸光愈發堅定,眼底燃起一束倔強的光:“我會拼盡全力,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無人敢輕視非議,強大到能堂堂正正站在我的孩子身前,護住他所有安穩與榮光。”
司徒翰看著她單薄卻挺拔的身姿,輕聲追問:“你……當真不討厭這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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