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孫思邈與甄權診治完畢,攜手走了過來,二人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藥味與消毒烈酒的氣息。
孫思邈神色凝重,開口便道:“李小子,方才我與甄老仍在解剖腸癰亡者遺體。人體臟腑排布雖各有章法,卻藏著至險之處——活人腹腔完整密閉,可一旦劃開腹膜,盤曲腸管便會順勢膨出,紊亂脫體。以此觀之,尋常開腹,活人幾乎必死無救。”
“只是我們解剖多具屍身,亦發現一樁特例:部分腸癰死者,腹內病灶化膿,積液積聚在腹壁之下、臟腑之外,並未侵入腹腔深處。老朽思忖,此症或許不必破開完整腹腔,便可引流施治。”
李照眉頭微蹙,心中瞭然。貞觀眼下的開腹治闌尾炎,看似只是逐層開皮、切除病灶,實則是一套環環相扣的完整體系。
無菌環境、分層解剖、術中止血、完善麻醉、適配縫合、術後防感染、補液維穩……缺了任何一環,都是必死之局。如今眾人僅窺見皮毛,前路依舊步步荊棘。
他沉下心,對著三位醫者鄭重道:“孫道長、甄老、華院長,腸癰穿孔化膿,歷來是不治絕症。如今諸位借解剖探明病灶,已是踏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步。我所知的全部醫術原理,皆可盡數告知諸位,但醫術終究是手上功夫,需以活人病案積累經驗,反覆試錯,方能精進。”
言罷,李照條理清晰,逐條細說關鍵要害:
“其一,人體腹壁皮肉分四層,萬萬不可一刀深鑿,務必逐層剝離、層層切開,精準避損肌理。
其二,術中失血是第一道鬼門關。尋常皮肉創口尚可壓迫止血,一旦傷及深部血管,出血迅猛。我們需鍛造專用止血鉗,術中臨時夾閉血管,穩住血勢。
其三,麻醉之困,眼下無解。曼陀羅、草烏烈酒的鎮痛之力遠遠不足,這般開腹大術,病患術中必遭劇痛,極易疼醒掙扎,引發創口撕裂、大出血。即便手術僥倖成功,術後劇痛亦非常人所能承受。此事,還需諸位深耕藥石,研發強效鎮痛之方。
其四,縫合線材至關重要。我知曉小羊腸搓制的腸線可被人體自行消解,無需拆線,唯獨不知其體內留存時長。腸癰病灶縫合,至少需要十日以上穩固期,方能等腸壁創口癒合。
土法羊腸線未必合用,蠶絲線、牛筋線、馬鬃線、豬腸線,諸位皆可逐一試驗,先用於尋常外傷縫合,驗證各線材的韌性、耐腐性與體內適配度,擇優用於開腹大術。
其五,縫合針無需拘泥於直針。腹腔深處創口視野狹隘,直針操作不便,可鍛打彎針,配合鑷子夾持穿引,更易縫合嚴實。
其六,術後高熱潰爛、創口感染,是眼下最難逾越的天塹。無特效藥抑菌消毒,我亦無萬全之法,只能靠諸位摸索護理、換藥、抑菌之法,竭力降低感染死率。”
一口氣說完六大難題,李照心中不免沉重。
他愈發清晰地明白,醫學從無單點突破,從來都是萬般技藝相輔相成。外科醫術的革新,終究要等待材料、化工、製藥多領域的共同成熟。
堂中一時寂靜。
良久,孫思邈長長一嘆,目光復雜地看著李照,嗓音帶著幾分滄桑:“老朽信你,亦知你所行之路,是救人濟世的正道。
只是……要以活人之身,試未知刀術,縱然是絕症瀕死之人,老朽也實在下不去手。明知是為後世開路,可醫者本心,終究不忍主動操刀,賭人性命。”
一旁的甄權亦是頷首嘆息:“老夫亦是如此。革新醫術、造福萬世,道理皆通,可這份親手試錯、直面生死的重擔,老夫實在難當。此事,恐怕只能勞煩華院長了。”
二人目光齊齊投向華豐。
華豐望著眾人,面露苦澀,久久無言,終是慨然長嘆:“世人皆言醫者仁心,懸壺濟世。可若要親手操刀試術,親歷病患生死,這份罪孽、這份煎熬,何其沉重。常言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真能闖出一條生路,縱使身後墮入無間地獄,老夫也認了。”
此言一齣,滿堂默然。
孫思邈與甄權緩緩垂首,神色凝重,無人言語。
李照看著挺身而出、甘願揹負萬世罵名的華豐,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上前一步,鄭重長揖到底:
“華院長言重了。您以身試術、以心擔罪,為天下病患闖生路,此乃大慈、大勇、大功德。請受李照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