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龍息井旁邊蹲下來，把鐵劍靠在石頭上。白靈鹿從揹簍裡拿出最後一捆幹龍息草，用火摺子點燃，插在井沿的石縫裡。淡金色的煙柱在井水錶面飄過，映得井水裡的龍息光暈微微盪漾。
白芷把採集好的再生藤樣本重新打包，又將灌滿龍息井水的密封罐用軟布裹好放進揹簍。影月靠在一棵枯樹旁邊，左臂的繃帶在之前啟用碎片時被暗影侵蝕灼出一小片焦痕，她正用白芷給的再生藤汁液重新塗抹創面。
方舟把手伸進井水裡，冰涼的井水沖刷著指尖上沾的虛空結晶粉末。第三塊碎片被他收在揹包最裡層，隔著揹包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脈動，比前兩塊更沉更密。
白靈鹿蹲在溪澗邊，把水壺按進水裡。他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突然停住動作。水面倒映著對岸一棵巨樹的樹冠，樹冠裡有一片枝葉在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被人撥開的。他把水壺從水裡拎出來，站起來，採藥鏟從腰間滑到手裡。
“溪澗對岸，十一點方向。有人在樹冠裡。”白靈鹿壓低聲音，退到方舟旁邊。
方舟把鐵劍從石頭上拿起來，用劍尖把龍息井旁邊的沙地抹平，在上面飛快地畫了幾個符號。白靈鹿低頭看了一眼，轉身沿著溪澗往下游跑去，揹簍裡的幹龍息草隨著他的跑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白芷把再生藤樣本放進揹簍，站起來站到影月前面，擋住她纏滿繃帶的左臂。
方舟拔出鐵劍，劍刃在月光下泛起鐵灰色與暗藍色交織的冷光。他往溪澗對岸走了幾步，讓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錢萬貫。你的弩手在樹冠裡蹲了至少半個時辰。出來吧。”
對岸的灌木叢晃了一下。錢萬貫從枯樹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那塊深色感應靈石，靈石指標正直直指向方舟。他身後，四個僱傭兵從不同方向圍上來，端著弩箭，箭頭塗著感應藥劑，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氣。”錢萬貫把感應靈石收進口袋，“我以為你會在溪澗邊休整至少一個時辰。”
“你的人把龍息草踩斷了三根，就在你剛才繞到上風口的時候。白靈鹿在水面倒影裡看得一清二楚。”方舟把鐵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垂。
“我帶了四個弩手，每人備箭十二支。你只有三個人加一個傷員。把碎片交出來，你們可以安全離開翡翠雨林。”
“你上次說要合作，條件是資料共享，你的僱傭兵全部撤出秘境。現在你帶著弩手埋伏在這裡。”
“合作的前提是龍族碎片還在你手裡。現在它們不在你手裡了——它們在你揹包裡。你激活了不止一塊碎片，秘境外圍的虛空裂縫在你啟用碎片的同時擴張了將近一倍。我不能再讓你把碎片留在秘境裡。要麼交給商會封存，要麼我替你封存。”
方舟沒有回答。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尖踩進溪水裡。就在錢萬貫以為他要退的時候，他猛地踢起一片水花，溪水混著龍息井水的淡金色光點潑向最近的兩個弩手。弩手下意識抬手擋水，弩箭脫手射偏。方舟趁機越過溪澗，鐵劍橫削切斷了另一名弩手的弩弦。
但這一次，弩絃斷裂之後弩手沒有退。他扔掉弩，從腰間拔出短刀，直接撲向方舟。方舟用劍身格擋住短刀，金屬撞擊聲在溪澗裡迴盪。他注意到這個弩手的小臂上纏著一圈灰撲撲的布條，布條邊緣露出幾道舊傷疤——不是新傷，是至少幾個月前就留下的疤痕。這種疤痕的位置和走向，與鐵幫礦工被礦渣灼傷後的癒合痕跡完全一致。
“你的人不是僱傭兵。是鐵幫的舊礦工。”
錢萬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鐵梨花的大小姐脾氣我知道。她把殘頁推算結果交給你，把鐵幫的礦權交給我。礦工在我這邊吃飯，但她答應過他們——商會不能用這批人去對付你。今天這四個人是自願來的。他們要替大小姐看你最後一眼。”
方舟把鐵劍往前壓了半寸，逼退了拿短刀的礦工，然後收劍回鞘。“她不在了。鐵梨花把殘頁交給我，讓我轉告你——別讓鐵幫的人再跟著商會消耗。他們該回家了。”
錢萬貫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捏著那塊感應靈石，指節微微發白。他沉默的時間不長，卻比剛才那段伏擊更沉。
然後他揮了揮手。弩手們把弩放下，退回到枯樹旁邊。
“碎片你要帶走就帶走吧。但秘境外圍的虛空裂縫，你啟用碎片之後必須讓商會監測。”
“可以。”方舟把鐵劍插回劍鞘，轉過身沿著溪澗往下游走去。右臂在剛才格擋短刀時被擦掉了一小塊繃帶，露出底下新癒合的淡粉色皮膚和一道極細的新血痕——第八處傷疤。白芷從溪澗上游走下來，手裡握著幾株剛採的再生藤，看見方舟手臂上那道細痕，沒說話，只是把再生藤遞過去。
方舟接過再生藤，把汁液塗在手臂上。白靈鹿從下游跑回來，手裡還握著那把採藥鏟。影月從枯樹邊站起來，左臂的繃帶已經重新纏好。月光灑在溪澗上，龍息井水映著淡金色的光。方舟把再生藤還給白芷，背上揹包，沿著溪澗繼續走。第八道傷疤很淺，但沈知意大概還是會在筆記本上多記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