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跟我說,要等價交換。這是他當老師的習慣——收作業必須打分,不能只寫個‘閱’。但我是開書店的。”老周爺用手指點了點櫃檯上那本舊書的封面,“書店的規矩不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書等讀者,人等答案。有人等了三百年。”
頓了頓,老周爺繼續說:“這本書是克里奧親手送給我祖上的。三百年前,克里奧來青石鎮那年,鎮子還是一片荒灘。我曾祖是鎮西頭第一個擺書攤的人。克里奧不是鎮上的人,他路過這裡,坐在書攤旁邊看了一下午書,臨走時留下這本書,說‘替我保管。等下一任來的時候給他。’我曾祖把書收在箱子裡,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我這輩,書還在,克里奧已經不在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方舟的眼睛。
“你是第七任。”
不是問句。
方舟把書拿起來。封面的牛皮觸感很細膩,三百年前的鞣製工藝早已失傳,但書脊上的字跡依然清晰。他見過遺蹟裡那句“建造即存在”的畫素字型,這本書封底上的字型和傳送門底座上的字型屬於同一套字母。克里奧留下的不只是文字,是同一個人的手跡穿過三百年落在兩個不同的物體上。他翻開封面,第一頁是一行手寫字。
字跡很工整,跟傳送門底座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樣。
“‘給第七任。——克里奧’”
“附魔書是提高附魔效率的唯一途徑。效率I能讓你比別人快10%,效率II能讓你快30%。差別不是加法,是指數。有了效率II,你一個人就能幹三個人的活,同時還能省下一半的精神力消耗。克里奧當年就是在效率II加持下建成了青石鎮方圓幾百里最完整的建築群。但他在建成第二天就解散了所有人。他想一個人扛這堵上限。他不信共享者能替他分擔,他怕把別人捲進來。”
老周爺摘下老花鏡,用眼鏡腿輕敲了兩下附魔書的封底。
“他後來失敗不是因為他建得不夠多,是因為他建得不夠信任。這本書留在這裡三百年,不是等一個能建城的人,是等一個肯把城交給別人一起建的人。你在地下溶洞裡跟建國說過,你不是一個人在幹。你被王大柱堵的時候,有人在圍牆上幫你盯著;你在地底下摸礦的時候,有人在外面幫你算著通風時間;你精神力歸零倒下去那次,有人提前幫你備安神草。你不是一個人扛。”
方舟沒有否認。他把附魔書收進揹包,系統彈出提示:“獲得效率II附魔書。附魔效率+30%。可傳承物品——不可交易,不可丟棄,僅限世界種子持有者使用。”揹包格子裡多了那本棕色牛皮封面的書,在三百年舊紙香味中安靜地亮著紫色圖示。他把布包還給老周爺,然後從系統介面裡調出老周之前給他的那份守備隊檔案抄件。還有一塊帶紫色紋路的青金石廢料,他從揹包裡取出來放在櫃檯上。
“傳送門底座附近有更多這種紫色礦物。克里奧的遺蹟在青金石主礦脈更下面,但鐵梨花已經有礦脈的全套座標,她的人遲早挖穿那堵牆。她現在還沒拿到傳送門座標,但她手裡應該有克里奧留下的另一部分資訊,足夠讓她盯上青石鎮。”
老周爺把紫色礦石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片刻,重新放回櫃檯。
“鐵梨花手上不止是青金石的座標。她爺爺那輩是跟著克里奧進過遺蹟的——不算正式共享者,但見過傳送門。她在守備隊檔案室調過所有舊礦脈的登出編號,其中一張卡片列了青石鎮地下靈脈的座標,座標後註釋寫著‘沿此線往下’。你看到的傳送門,應該就在那條線更深的地方。”
他把礦石推回給方舟,從櫃檯下面掏出一張發黃的舊紙片,上面手抄了幾排褪色的編號和一句話:“老周從守備隊檔案室整理出來的幾份舊檔之一,原件被鐵梨花調走了。”
“鐵梨花調走了哪些檔案。”
“她調了青石鎮周邊所有登出靈脈的舊檔。但她沒有調走最下面那份——那份不是礦脈檔案,是苗圃被劫記錄。”
老周爺往前傾了傾身子,把那張紙片的邊角重新壓在書下。
“鐵梨花五十年前帶人洗劫過沈家在青石鎮的苗圃。對外說是收繳非法古籍,實際上她拿走了一整冊從更早的遺蹟裡拓下來的殘頁。那冊殘頁的原件現在已經沒了,拓片在沈家苗圃被劫之後便不知去向。你是第七任。鐵梨花手裡的殘頁,很可能記載了克里奧沒有寫進你那本附魔書裡的另一部分資訊。”
“比如?”
“比如傳送門開啟之後除了末影龍還有什麼東西可能會被放出來。比如在他之前的前幾任種子是怎麼失敗的。比如龍族碎片的第一個座標。”
方舟沉默了。他一直以為鐵梨花找的是資源,現在他明白,她找的是龍族——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龍族碎片。那冊殘頁如果沒有被劫走,應該還在沈家苗圃,由沈知意的祖輩代代傳承下來。沈知意最近的附魔材料筆記裡夾了一片枯苗,她家祖上從克里奧時代就開始記錄植物與傳送門材料的關係。而那冊殘頁,原本該是她的傳家之物,卻被鐵梨花在五十年前從沈家苗圃裡奪走了。
老周爺把櫃檯上的舊書重新翻開,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手指按在泛黃的書頁上。
“書你可以先拿走。綠寶石的事,建國說先記在賬上。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心裡有數——鐵梨花不是你的敵人,至少不全是。她手裡握著龍族碎片的資訊,她想開啟傳送門,她也想突破完整度上限。但她選擇的方式不一樣。她靠權力、暴力、控制,因為她是鐵幫的大小姐,她從小習慣了所有資源都歸她調配。你是第七任種子持有者,但你手裡唯一的底牌是你不是一個人在扛。不要讓鐵梨花把你跟共享者拆散。”
方舟看著櫃檯上的紫色礦樣,把它收進揹包。他在鐵匠鋪門口跟沈知意說過鐵梨花的事,現在老周爺把鐵幫洗劫沈家苗圃的來龍去脈攤平了給他看。鐵梨花的目的不是壟斷資源,而是突破完整度上限——她想開啟傳送門,但她用的是鐵幫的拳頭。
方舟從舊書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黃昏了。他把附魔書在揹包裡放好,走過碎石路,遠遠看見了望塔的訊號燈剛剛亮起,李浩然正在塔柱下用新到的銅線試紅石分線盒。鐵匠鋪門口,老鐵匠的搪瓷缸擱在鐵砧上冒著熱氣。沈知意蹲在矮牆邊看一簇新種下去的草藥苗,手邊攤著記錄附魔材料腐蝕資料的筆記本,最近幾頁多了從紫色礦樣測試延伸出來的導電塗層新配方——李浩然用的那批銅線,有一部分被她試塗了改進版塗層。方舟推開矮牆門走進去,把附魔書放在鐵匠鋪的工具架最上面一格。書脊上那行字在熔爐火光的映照下微微反光。他之前不知道附魔書會是克里奧親手留下背書的,現在這本書靜靜立在架子上,夾頁裡還夾著一小片老周爺從舊紙邊角上疊進去的幹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