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青石鎮的日子過得很安靜。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先在鐵匠鋪門口的石凳上坐一會兒，用磨石極慢極輕地推著那把龍骨合金短刀的刃口，等天色漸亮，龍瀾會準時出現在矮牆邊，拿著觀測記錄本逐項檢查紅外探頭的感應扇面。老鐵匠坐在鐵砧旁邊，旱菸杆叼在嘴裡，偶爾用火鉗翻看新一批龍骨合金短刀毛坯的淬火紋路。一切都極安靜極規律，像極久極遠之前守望者日記主人值守的那座極偏遠極荒涼的冰層設施——每天記錄脈衝頻率、歸檔觀測資料、校準迴路，然後在日記裡寫下極簡極短的記錄。
但青石鎮不是極偏遠極荒涼的冰層設施。它是聯合星圖所有文明共同的聖地。
第一批訪客是在龍瑤返航後不久抵達的。星盟第三艦隊外域勘測分隊的一艘科考船停靠在磚窯廢墟的碎石平臺上，隨船記錄員第一個走下穿梭艇。她極年輕，手指上戴著一枚剛校準完的星盟觀測員徽章，懷裡抱著一本極厚的觀測記錄本。她在鐵匠鋪門口站了很久，看著矮牆上那排規律閃爍的紅外探頭，看著爬滿整面牆的再生藤和藤蔓上那些淡金色小花，看著紀念館展臺上那把龍骨重劍、那把短刀、那枚極小的守望者龍骨草複合塗層感應模組，以及那臺外殼早已磨得發亮的紅石探測器。然後她翻開觀測記錄本，在扉頁極鄭重極精準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縮寫，與守望者日記扉頁上歷代值守者的簽名並列。
“我是星盟第三艦隊外域勘測分隊的隨船記錄員。我在聯合星圖公共資料庫裡讀了守望者日記全文和建造者日記全文，也讀了所有值守者的值守記錄和原初印記共振核心的即時監測資料。我想親眼看看日記主人和建造者從未見過的地方——這座紀念館，這面矮牆，這些紅外探頭。”她抬起頭看著方舟，聲音極輕極穩，“前輩，我能在這裡值守一段時間嗎。”
方舟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還是溫的，安神草味，沈知意煮的。“值守者崗位的申請流程是龍瀾負責的。你的申請她批了。”
龍瀾從矮牆邊走過來，將觀測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把星盟記錄員的名字縮寫簽在龍瑤的名字下方。這是值守者崗位設立以來第一位來自龍族之外的申請者，格式與歷代值守者簽名完全一致。
此後不久，遠航者定居點的一位隨船工程師也來了。他極年輕，手指上還沾著最新一批母版合金節點底座的淬火油漬。他在紀念館展臺前站了很久，看著展臺上那把龍骨合金短刀刃口上那圈極淡極穩的金色光澤，忽然從自己的工具箱裡取出一小塊極簡極樸素的母版合金邊角料，放在龍瀾的觀測記錄本旁邊。“這是遠航者先祖出發前，用母星最後之城熔鍊的第一批母版合金澆鑄的邊角料。每一艘遠航者飛船的工程師都會隨身攜帶一小塊，作為個人信物。我這塊陪我在星海深處漂了很長時間，現在該把它放在紀念館了。它和這把短刀用的是同一批淬火介質嗎？”
老鐵匠從鍛造車間裡走出來，旱菸杆叼在嘴裡，用火鉗夾起那塊邊角料對著爐火反覆看淬火紋路。“同一批。淬火溫度、晶格走向、紋路密度全部對得上。這塊邊角料是母星最後之城澆鑄的第一批母版合金，後來所有遠航者飛船的龍骨合金裝甲都是在它的基礎上改良的。你這塊是最原始的那一批，晶格密度比我當年打的第一把龍骨合金短刀還高。”他把邊角料放回展臺上，用菸嘴敲敲鐵砧邊緣，然後重新叼起旱菸杆。方舟在旁邊說了一句“不錯”，老鐵匠哼一聲，繼續曬太陽。
此後來訪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分艦隊環形城市守護者的後代帶來了一份極古老極簡樸的航行日誌殘頁，靈藥閣栽培室的學徒帶來了一盆剛分株的守望者龍骨草雜交幼苗，庇護所淬鍊池新一代守護者隊長帶來了一枚剛校準完的龍骨戒指。每一批訪客都在紀念館展臺前留下自己的信物，在龍瀾的觀測記錄本扉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縮寫。簽名越來越多，從龍瀾、龍瑤一直排到星盟記錄員、遠航者工程師、分艦隊守護者後代、栽培室學徒、淬鍊池隊長。簽名格式與守望者日記扉頁上歷代值守者的簽名完全一致。後來每一批來青石鎮朝聖的年輕守護者都會在觀測記錄本扉頁留下簽名，然後在紀念館展臺上放下一件極簡極樸素的個人信物。
方舟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鐵匠鋪門口的石凳上，用磨石極慢極輕地推著那把龍骨合金短刀的刃口。他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在紀念館裡極安靜極鄭重地留下簽名和信物，看著龍瀾在每一批訪客離開之後逐條記錄信物編號和簽名日期，把新的簽名逐行排在觀測記錄本扉頁上。
這天傍晚，龍瑤在遠征日誌裡寫下原初印記共振頻率穩定、維持閾值安全裕度遠超預設標準之後，翻開新的一頁寫下新一代遠征艦隊待命，繼續往前推進。龍瀾在旁邊翻開觀測記錄本最新一頁，在感應模組跳動記錄旁邊逐條寫下當日紅外探頭觸發延遲資料，格式與守望者日記完全一致。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