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第三天再去看時，老槐樹底下的土已經不像那天那樣半溫半涼了。
她蹲下去，把手按在種下野麥種的那處土面上。土溫溫的，勻勻的，和星生田裡的土一樣。她撥開表層，往裡探了探，種子還沒有發芽。可土裡有一層極薄極軟的潮，不像水，像星海從極深處極慢極慢往上滲的那口氣。她把手收回來，坐在樹根旁，靠著老槐樹粗糲的樹幹，聽了一會兒。沒有叩擊聲，也沒有風。可她覺著，樹底下的土正一寸一寸地變暖，從種子那一點，慢慢往四周洇開。
她走回院子時，龍瑤正在曬那本舊記錄本。連日翻看，紙頁有些潮了。龍瑤把本子攤在石桌上，一頁一頁地晾。阿澄走過去，說：“槐樹底下的土勻了。種子還沒出，潮先到了。”
“潮到了，出芽就不遠。”龍瑤頭也沒抬，手指極輕極慢地把一頁卷角撫平，“你種的是野麥。野麥性子沉，先紮根，後冒頭。它現在在底下走。走得夠了，才肯上來。”
“它往哪裡走。”阿澄問。
“順著槐根走。”龍瑤說，“老槐樹的根比青石鎮還老，扎得極深極廣。你種一粒野麥下去，它不會只長自己那一株。它會順著槐根，把星海的網往深裡送。樹根到了哪裡，網就能跟到哪裡。鎮南那片硬土，靠雨水泡不動。得靠樹根，從底下把它慢慢撐開。”
阿澄聽了，走到石凳邊坐下。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鎮上時，曾摸過鎮口那段碎石路底下的土。那裡也溫。老槐樹在鎮南，鎮口在鎮北偏東。如果槐根真往深裡走，網就可能從槐樹底下分出一條，連到鎮口去。鎮口再接上那幾條出鎮的路，路再連向更遠的地方。她把這個想法跟龍瑤說了。龍瑤聽完，放下手裡的舊本子，看了她一會兒，說：“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已經不只是在看田了。”
“我只是順著根想。”阿澄說，“根往哪走，網就往哪走。”
“就是這個理。”龍瑤說，“從前方舟前輩也這麼想過。他說，人走路看地面，星海走路看根。根到的地方，都是它的路。”
那天下午，阿澄又去了槐樹底下。她沒再動土，也沒再澆水。只是蹲在樹根邊，把手掌按在土面上，安安靜靜地陪了一會兒。土很暖，暖得極穩，像有人在極深處一直沒走開。她忽然覺著，自己種下去的，不只是一粒野麥，也不只是星海的一段網。她種下的是青石鎮和更遠地方之間的一條根。根在土裡，看不見，可它正極慢極慢地長，朝著鎮口，朝著出鎮的路，朝著她還沒去過的地方。
傍晚回院時，龍瑤已經在石桌上擺好了兩杯溫茶。阿澄坐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茶還是安神草味，極淡。她翻開舊記錄本，在“網自星生田出，已至鎮中”那一行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老槐樹下種野麥一粒。土勻潮，未芽。龍瑤前輩言，野麥順槐根走，根到則網到。鎮南硬土可由根下撐開。網或將自槐樹分出一條，連向鎮口與出鎮之路。記之。”
寫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院子裡極靜。星生田方向，三片草在暮色裡極輕極輕地搖著。矮牆上的紅外探頭規律閃爍。阿澄坐在石凳上，腳底的土溫溫的，和槐樹底下的土一樣。星海在極深處極慢極慢地走著，順著一條看不見的根，把她今天種下的那一粒，和整座鎮子的土，極安靜極穩妥地連在了一起。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