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粒野麥種下之後的第五天,鎮南舊官道上來了一輛極破的牛車。
趕車的是個老頭,背駝得厲害,坐在車轅上一晃一晃的,手裡那根趕牛的細竹竿幾乎只是象徵性地搭在牛背上。他身後坐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懷裡抱著一隻竹簍,簍裡裝著幾把剛摘的野菜。牛車走得很慢,慢得跟人步行差不多。可它到鎮南第一塊田的田埂邊時,那老頭忽然“籲”了一聲,勒住牛繩,蹲在車轅上往田裡看。
阿澄正蹲在田埂上給第四粒野麥鬆土。她聽見牛車聲,抬頭看。老頭已經從車轅上下來了,手撐著車幫,極慢極慢地走到田埂邊。他沒說話,只蹲下來,把手按在田埂的土上。按了極久,才慢慢抬起頭,看著阿澄。
“柳村的。”他說,“我姓柳。”
阿澄點點頭。柳村在五里外,柳姓是村中大姓。老頭又說:“這田埂,熱了有幾天了。”
“十來天。”阿澄說,“種了幾粒野麥,土就暖了。”
“我孫子前天去鎮上買鹽,回來說路上腳底板不對。”老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慢站起來,“我不信,自己趕車來看。走到這裡,腳底就覺著不一樣了。你的麥種,是哪裡來的。”
阿澄沒有直接回答。她蹲下去,把第四粒野麥旁邊的一小撮土撥開,露出底下極細極白的根。那根貼著田埂往兩邊走,一頭朝向鎮裡,一頭朝向更南邊的荒坡。老頭低頭看了一會兒,說:“這不是野麥根。野麥根我認得,比這個粗。這是別的。”
“是土裡的根。”阿澄說,“從鎮里長出來的。種下野麥之後,它就和野麥根接上了。接上之後,土就暖。暖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
老頭聽了,沒有馬上說話。他慢慢蹲回去,把手又按在土上。這次按得比頭一回更久,閉著眼,像在聽什麼。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睜開眼,站起來,把牛繩從車轅上解下來,對孫子說:“你先趕車回去。我走回去。”
少年有些不解,可沒多問,趕著牛車慢慢走了。老頭等牛車走遠,才轉身看著阿澄,說:“我從柳村來,五里路。路上有兩段硬土,我趕車過來的,車輪軋上去硌得慌。可剛才我按田埂的時候,覺著土底下有東西在動。極慢,極輕。像水,又不是水。你說那是從鎮里長出來的根。那它能不能走到柳村。”
阿澄說:“只要路上土軟,它就走。”
老頭想了想,說:“柳村口有一片老柳林。樹根很深,底下的土松得很。如果你這田埂的根能連到那片柳林,柳林就替你接著往更遠的地方送。我們村的人不知道什麼是星海。可柳林底下有一口老井,井水常年是溫的。村裡的老人說,那口井通著地底下的暖脈。若你的根到了柳林,也許能從井裡走。”
阿澄聽到“暖脈”兩個字,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只蹲下去,把手按在田埂土上,感受底下那張極薄的網。網還在動,極慢極慢地,從鎮裡朝這邊湧。她站起來,對老頭說:“您回村之後,能不能幫我看一樣東西。柳林底下那口老井,井水除了溫,還穩不穩。如果井水這幾天比從前更穩、更靜,那就是根到了。如果只是溫,那就是還沒到。”
老頭點頭,說:“行。我回去看。明日我再來。若井水有變化,我就告訴你。”他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田埂上那幾粒已經抽葉的野麥,說,“你種的是野麥。”
“是。”
“野麥耐旱耐瘠,可它不喜水。你種在田埂上,不怕它渴,也不怕它澇。這法子好。”老頭說完,慢慢往南走了。
阿澄看著他走遠,回身在田埂邊坐下。她翻開舊記錄本,添了一行新字:
“第二十七日,柳村柳姓老者來訪。言柳村口有老柳林及溫井,或可助網南行。囑其歸看井水。若有變,再來。記之。”
寫完,她合上本子,抬頭往南望。五里外的地方,她看不見柳村,也看不見柳林。可她覺著,星海的網正從她腳下極慢極慢地朝那個方向走。田埂上的野麥還很小,根卻已經紮下去了。再往南的那兩段硬土,正等著這幾粒種子的根去把它撐軟。等柳村那口溫井的水變了,她就知道,網到了。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