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在鐵匠鋪門口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個上午。他把龍骨重劍從紀念館展臺上取下來，橫放在膝蓋上，用磨石極慢極輕地推著劍刃。劍刃上那道核心本體啟用時烙下的金色紋路在晨光裡極安靜極穩當地亮著。老鐵匠坐在鐵砧旁邊，旱菸杆叼在嘴裡，手裡握著剛淬完火的一把龍骨合金短刀。他把短刀放在石桌上，用火鉗夾著刀背翻了個面，讓刃口上那圈極淡極穩的金色光澤在晨光下亮得極安靜極從容。
“你背過的所有劍，這把最重。”
方舟把磨石放在石桌上，拿起那把剛淬完火的短刀在手裡掂了掂。刃口上那圈光澤與重劍上那道金色紋路同頻跳動，淬火介質是守望者龍骨草的葉脈紋路提取物，晶格密度比初代龍骨合金高了好幾個數量級。“這把刀的淬火紋路，比你打的第一把龍骨合金短刀更穩。晶格走向均勻，刃口光澤穩定，所有引數都落在最佳區間內。”
老鐵匠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鐵砧邊緣磕了磕菸灰。“那把是試製品，淬火溫度偏高，晶格走向偏歪，刃口紋路不均勻。這把用的是守望者龍骨草的葉脈紋路提取物做淬火介質，晶格密度是第一把的好幾倍。從你揹回第一塊礦鎬刃到現在，龍骨合金的淬火工藝迭代了極多代。每一次淬火都踩著前一次的肩膀。”他把旱菸杆重新叼回嘴裡，用火鉗翻看著鐵砧上另一把毛坯的淬火紋路。
“你這輩子打了多少把刀。”
“記不清了。最早那批是給你打的石劍，後來是鐵劍、虛空合金劍、龍骨合金劍。每把劍都是因為上一把斷了或不夠用了，才打下一把。你背上那把重劍斷了多少次，我就打了多少把。但我最喜歡打的不是劍，是短刀。短刀不打仗的時候也能用，削再生藤、修紅外探頭、刻淬火口訣。你把這把短刀交給新一代隊長，她們在星海深處遠征的時候，能用它削龍骨草枯枝、校準相位補償模組的感應線圈骨架。比劍實用。”方舟把短刀舉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刃口，沉默了一會兒。“我這輩子背過的所有劍，都是你打的。從感應盲區第一隻虛空鐵衛到星海邊緣最後一個虛空領主，每一次戰鬥都有你打的劍在我手裡。沒有你打的劍，我走不到今天。”
老鐵匠沒有回答。他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鐵砧邊緣極輕極慢地磕了磕菸灰，然後重新叼回嘴裡。他拿起方舟放在石桌上的短刀，把刃口湊近爐火仔細看了看淬火紋路，放回去，用極輕極穩的聲音說了一句：“不錯。”
方舟看著老鐵匠重新叼起旱菸杆、用火鉗翻看下一批毛坯的側臉，想起多年前在感應盲區深處，老鐵匠第一次用礦鎬刃鍛鐵劍時的情景。那時候鐵匠鋪還只是礦坑口一間極簡陋極狹小的圓石小屋，熔爐是用廢棄靈礦的舊礦渣砌的，淬火桶是用感應盲區採回來的重晶石粉末摻鐵粒打的。老鐵匠第一次淬火失敗了好幾次，礦鎬刃在高溫火焰裡炸裂了好幾塊，最後才淬出第一把鐵劍的毛坯。他把那把毛坯交給方舟時只說了一句話：“這把劍的刃口還不夠穩，但夠你砍死下一隻虛空鐵衛了。”現在老鐵匠淬出的短刀刃口光澤極穩極亮，晶格密度比那把鐵劍高了好幾個數量級，但他檢查淬火紋路時的眼神與當年如出一轍——極專注極安靜，每一個細節都極鄭重極精準。
方舟把龍骨重劍放回紀念館展臺上，與那把短刀並列。兩把刀劍的刃口在晨光裡同頻跳動，淬火介質出自同一批守望者龍骨草的葉脈紋路提取物，淬火工藝從礦鎬刃到虛空合金、從龍骨合金到母版合金、從母版合金到守望者龍骨草複合淬火，迭代了極多代。每一代淬火都踩在前人的肩膀上，每一代刀劍都在同一個石凳上被同一雙手極慢極輕地推過刃口。老鐵匠這輩子打了無數把刀劍，每一把都極安靜極沉默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斷了的留在紀念館展臺最角落的位置，沒斷的掛在遠征者的腰間繼續往前推進。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