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瑤在青石鎮休整了幾天。她每天天不亮就醒了，先在鐵匠鋪門口的石凳上坐一會兒，用磨石極慢極輕地推著那把從紀念館展臺上借出來的龍骨合金短刀——這把刀是老鐵匠用守望者龍骨草的葉脈紋路提取物淬的火，與她自己的佩刀用的是同一批淬火介質。推完刀之後她會沿著矮牆走到黑曜石護坡前面，幫龍瀾檢查紅外探頭的感應扇面，逐項核對塗層晶格密度的自修複數據，然後翻開觀測記錄本在最新一頁逐條寫下當日資料。所有格式都與守望者日記完全一致。
從聯合星圖各處來青石鎮朝聖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龍瑤每次在矮牆邊遇到他們，都會極耐心極仔細地教他們如何用龍骨合金取樣針刮取塗層樣本、如何在行動式分析盒裡逐層掃描晶格密度、如何把資料逐條記錄在觀測記錄本上。她的教學方法與方舟當年教她的方式完全一致——先示範一遍，然後極安靜極專注地看著學徒自己動手，做對了極輕極穩地點一下頭，做錯了極耐心地再示範一遍。
星盟記錄員在青石鎮值守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每天天不亮就準時出現在矮牆邊，觀測記錄本已經寫滿了好幾冊。龍瑤手把手教她如何用龍骨合金取樣針刮取黑曜石護坡上守望者龍骨草複合塗層的微量樣本，如何在行動式分析盒裡逐層掃描晶格密度，如何把資料逐條記錄在觀測記錄本上。星盟記錄員學得極認真，每次刮取樣本時左肩微微前傾、右手握取樣針、左手按在觀測記錄本邊緣的姿勢，與龍瀾記錄資料時的姿勢如出一轍。龍瑤教完最後一組塗層樣本的掃描流程之後，把方舟留給她的那把龍骨合金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星盟記錄員手裡。“這把刀是方舟前輩的師公這輩子打的最好的一把。方舟前輩讓我帶著它遠征了原初分裂之地。現在遠征結束了，這把刀該傳給下一代遠征者了。你用它削再生藤枯枝、修紅外探頭、刻觀測記錄本的扉頁符號。”
星盟記錄員雙手接過短刀，低頭看著刃口上那圈極淡極穩的金色光澤。她把短刀插進腰間新配的刀鞘裡，然後翻開觀測記錄本扉頁，在第一代值守者個人標記下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縮寫。
遠航者工程師在鍛造車間裡幫老鐵匠的徒弟們分揀新一批龍骨合金短刀毛坯。這批毛坯用的是遠航者定居點最新一批覆合能源核心的邊角料回爐熔鍊，淬火介質是守望者龍骨草的葉脈紋路提取物，晶格密度比上一代更高。遠航者工程師把淬火紋路最均勻的那幾把挑出來放在石桌左側，紋路稍次一些的放在右側。他分類時的眼神極專注極安靜，每一個細節都極鄭重極精準。龍瑤在旁邊看了很久，然後走上前去，把方舟當年留下的最後一塊磨石放在石桌上。“方舟前輩用這塊磨石推了大半輩子劍刃。他走之前說，以後誰來磨劍，誰就來坐這個石凳，用這塊磨石，用同樣的節奏。現在這把短刀傳給了星盟記錄員，這塊磨石傳給你們鍛造車間。”
遠航者工程師雙手接過磨石，放在鐵砧最下方那格抽屜裡，用再生藤纖維墊好。
龍瑤在紀念館展臺前站了很久。展臺上的信物已經堆得極滿。每一件信物都極簡極樸素，背後都是一個極年輕極鄭重的聲音在說：我來過了，我在這裡簽下了名字，我會繼續往前推進。她把遠征途中找到的探索者出發前那封信的掃描件與探索者石碑基座深處那封信並排放在展臺上。兩封信的筆跡出自同一人之手，一封寫在出發前，一封寫在出發後。
新一代遠征艦隊在母星最後之城外圍完成編隊。星盟記錄員站在旗艦艦橋舷窗前，手指上那枚剛校準完的星盟觀測員徽章在晨光裡極安靜極穩當地亮著。遠航者工程師在龍骨艙裡將最新一批母版合金節點底座逐塊嵌入儲藏艙。龍瑤站在矮牆邊，看著艦隊在虛空中緩緩升空，對龍瀾說，方舟前輩走之前說過，以後誰來磨劍，誰就來坐這個石凳，用這塊磨石，用同樣的節奏。現在星盟記錄員帶著短刀遠征了，遠航者工程師留在鍛造車間繼續淬火，你在紀念館續寫值守者日誌，我在遠征日誌上記錄脈衝頻率——傳承不是把擔子交給一個人，而是讓每個人都在自己選的位置上極安靜極鄭重地接住前輩傳下來的東西，用自己的方式刻下淬火口訣和遠征者誓言，然後繼續往前推進。
龍瀾翻開觀測記錄本最新一頁，將遠征艦隊啟航的時間、星盟記錄員簽名縮寫、遠航者工程師留下的母版合金邊角料編號逐條寫下，然後擱下筆繼續檢查下一組紅外探頭。極遙遠星區深處，原初印記共振核心的光團極安靜極穩當地跳動著，與矮牆上那排紅外探頭的規律閃爍同步共振。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