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澄在矮牆邊守了三天。
她每天極安靜極沉默地坐在矮牆下，膝蓋上攤著那冊極舊極薄的學生筆記，手裡握著極細極輕的取樣針。龍瀾給她安排了一處極簡極樸素的崗位，就是方舟極久極遠之前常坐的石凳旁邊，挨著黑曜石護坡，正對著那排規律閃爍的紅外探頭。她沒有別的事，就極安靜極沉默地坐著，逐條記錄從感應模組傳出的每一組脈衝數據。筆跡極輕極淡，但每一個字都極用力極鄭重，像極久極遠之前所有守望者寫下記錄時那樣。
龍瑤沒有教她具體怎麼記。阿澄也沒問。她第一天來的時候，龍瀾只極輕極穩地說了一句：“這裡不趕時間。”阿澄就極輕極慢地點了點頭，坐了下來。
第三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再生藤的花在晨霧裡極輕極柔地開。龍瑤從鐵匠鋪門口走出來，極慢極穩地走到矮牆邊，在阿澄身旁極輕極慢地蹲下。阿澄沒有抬頭，只是極輕極輕地開口，聲音像露水一樣輕：“龍瑤前輩，我記到一組極不尋常的資料。”
“哪一組？”龍瑤問。
阿澄把學生筆記極輕極慢地翻回前幾頁，指著一行極細極小的字：“這是我三天前記下的。但今天早上，它又跳了一次，頻率和三天前完全一致，相位偏移為零。”她頓了頓，極輕極輕地補了一句，“和展臺上那株幼苗的葉脈脈衝一模一樣。”
龍瑤極輕極慢地低下頭，看阿澄筆記上那行極微弱極細小的字跡。資料極精準極詳盡，像極久極遠之前某位極普通極平凡的守望者寫在觀測記錄本上的格式。她極安靜極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阿澄：“你怎麼知道和幼苗一樣。”
“我昨晚去看過它。”阿澄極輕極顫地說，“我本來只是睡不著，去展臺前坐了一會兒。就在展臺前，我聽見了極輕極輕的一下跳動。和這組資料一樣。我又聽了很久，它沒再跳。我就回來記下了。”
龍瑤極輕極慢地站起來，走回紀念館，在展臺前極安靜極沉默地站了片刻。那株從靈藥閣龍息井邊移來的幼苗極安靜極穩當地亮著，銀金色的葉片極輕極慢地舒展。她極輕極慢地彎下腰，把耳朵極輕極輕地湊近幼苗，極安靜極沉默地聽。聽了很久很久，什麼也沒聽見。她極輕極慢地直起身，極輕極輕地笑了。
“你聽見了。”龍瑤極輕極穩地說，“我和方舟前輩他們，都只能從分析盒上看到那組脈衝。你聽見了。”
阿澄極輕極慢地跟著她走進紀念館，極安靜極沉默地站在旁邊，眼睛裡浮起一層極薄極淡的水光：“我很小的時候就能聽見。在殖民星區老家的夜裡，總有極輕極輕的叮叮聲。我那時候以為是自己耳鳴。後來發現是星海深處的脈衝訊號，我就開始記了。記了很多很多年。”
龍瑤極安靜極沉默地看著阿澄，看了很久。然後她極輕極慢地走到展臺最下方那格抽屜前，極輕極穩地拉開。抽屜裡整整齊齊地排滿了歷代值守者的觀測記錄本，最上面一本極薄極舊，正是阿澄送來的那冊。龍瑤極輕極輕地把它取出來，極輕極慢地翻到扉頁。
“這冊日誌裡的第一組記錄，”龍瑤極輕極穩地說，“和你筆記上這組資料的頻率完全一致。相位偏移也是零。那是極久極遠之前，第一張網被人為校準過的那組脈衝。這麼多年來，從沒有人能直接聽見它。你聽見了。”
阿澄極輕極顫地接過那冊極薄極舊的日誌，極輕極慢地翻開。她的手指極輕極穩地劃過扉頁上極淡極模糊的字跡，極輕極輕地開口：“我老家的觀測站，夜裡一直有極輕極輕的叮叮聲。我聽了很久，也記了很久。我不知道那組脈衝有這麼大來頭。我只是……喜歡它。”
龍瑤極輕極慢地拍了拍阿澄的肩膀，極輕極穩地說：“這就夠了。聽見它，記下它，把它傳下去。一代一代，都是這麼過來的。”
極遙遠星區深處，新一代遠征艦隊仍極安靜極緩慢地跟著那群銀灰色絲帶生物。展臺上的幼苗極安靜極穩當地亮著，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極久極遠之前所有守望者極普通極平凡地守了一輩子的那組脈衝，極輕極穩地傳到了極年輕極瘦小的阿澄耳朵裡。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