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返航那天，青石鎮的天極藍，極靜。阿澄一早就醒了，把舊筆記收進懷裡，站在矮牆邊等。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極慢極穩，和星海昨夜平穩下來的那陣脈動極輕極輕地疊著。這不再是什麼奇異的事了。她只是聽著，像聽風聲，像聽再生藤開花。
龍瑤從她身後走來，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衣，袖口磨得起毛邊。她也不說話，只朝阿澄輕輕點了一下頭，便與她並排站著，看極遠的天邊。
艦隊降落時很靜，靜得連碎石都沒有怎麼響。阿尋第一個走下舷梯。她瘦了些，眼窩微陷，卻站得極穩。她走到龍瑤面前，極輕地行了一禮。龍瑤扶了她一下，說：“回來就好。”
阿尋說：“星海睡著了。我們不敢再往前。再往前，怕吵醒它。”
龍瑤點點頭，領著她往紀念館走。阿澄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她聽見阿尋靴子踩過石子的聲音，與星海昨夜那陣極輕極輕的磨劍聲極慢極慢地合在一起。她忽然很想說話，又覺得不必說。
走進紀念館，展臺上的幼苗比走前更綠了些。銀金色的葉片輕輕舒著，像剛醒。那一小塊母版合金邊角料還擺在旁邊，表面極淡地泛著光。阿尋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向那株幼苗，看了一會兒，才說：“我們在外面守了那麼久，回來才知道，它一直在這裡長著。”
龍瀾從側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三杯熱茶，杯底在托盤上磕出極輕的聲。她先遞了一杯給阿尋，再給龍瑤，最後把一杯放在阿澄面前。茶是安神草味，極淡，極暖。
阿澄坐下來，捧起茶杯，呷了一小口。茶香極輕地漫進鼻尖，像昨夜夢裡那片極遠極暗的水。她慢慢把茶嚥下去，才開口說：“星海睡著了，所以我們也不用再往更遠的地方去了。就守在這裡，燒水，磨劍，看花。等它醒。”
龍瑤看著她，沉默了一陣，才輕聲說：“等它醒。若它一直不醒呢。”
“那就一直燒著。”阿澄說，“我聽見了。它睡得很穩。它知道我們在這裡。它不用醒，也醒著。”她停了一下，像是從極深的地方想起一個極簡單的答案，“星海本來就不是被叫醒的。它是在等我們把自己燒成燈。燈亮著，它就安心睡。”
阿尋聽完，極輕地放下杯子。杯底落在石桌極輕地一響，像敲門，又像那舊門鈴。她說：“我明白了。下次不再走那麼遠了。”
龍瑤沒說話，只把頭輕輕轉向窗外。矮牆上那排紅外探頭正規律地亮著，一下，一下，極慢，極靜。像呼吸。像心跳。像遠方的星海在睡夢裡極輕地翻身。
阿澄也看向窗外，眼睛很靜。她想，星海不是誰走遠了就能追上的。它早就在這裡，在每一個聽見它的人心裡，在每一杯溫著的茶裡，在每一道推過刃口的磨石印裡。所謂返航，不過是走回自己坐著的那張石凳上，繼續燒水，磨劍，看花，等下一次晨光。
“爐火不熄。”她輕聲說。
這一次，不只是誓詞。爐火真的不熄。它就在手邊，在杯底，在晨霧裡，在極遠極遠的星海深處極輕極穩地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