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長到第七天，已經不再只是一小片。
它從黑曜石護坡的根部極慢極慢地蔓延開來，像星海在夢裡呵出的一層極薄的綠意，貼著石面，沿著縫隙，極安靜地生長。阿澄每日澆水時都會看見它新爬出的極細極短的絲，像是夜裡偷偷伸出來的手指，極輕地抓著石頭，不肯松。
龍瑤說：“不用管它。青苔有它自己的路。”阿澄便把水壺放下，只蹲在那裡看。那些極細極軟的綠絲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溼氣，像剛從哪個極深的夢裡醒過來，還睜不開眼。她忽然發現，青苔並不只是往上長，也往下，順著石頭縫極慢極慢地鑽進去。地面看不見的地方，根與青苔的夢正纏在一起。
“它在跟星海說話。”阿澄輕聲說，“用根說。”
龍瑤正坐在石凳上擦那冊舊筆記的邊角，聞言抬起頭，極輕地“嗯”了一聲。阿澄又說：“青苔把根長進石頭縫裡，石頭把涼氣傳給根，根再把星海的呼吸帶上來。我澆水的時候，水從青苔上滑下去，像從星海的臉頰上滑下去一樣。涼涼的，慢慢的。”
龍瑤放下舊筆記，極輕極慢地站起來，走到阿澄身旁，也蹲下。她沒說話，只把手掌極輕地按在石面上。那石頭被青苔覆著，手感極軟，極溼。她停了停，說：“地底比上面暖。水下去之後，會一直暖到根尖。星海在下面，也這溫度。它不冷。”
阿澄轉過頭看她，忽然問：“龍瑤前輩，星海真的在地下嗎？”
龍瑤極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感應盲區的方向，那裡天與地的交界極模糊，像還沒醒透。“不在地下。”她說，“星海就在這底下，也在天上，在風裡，在每一片葉子的背面。我們叫它星海，其實它就是這世界最裡頭的呼吸。只是方舟前輩習慣說星海睡著了。其實它不睡，它只是不響。”
阿澄沒說話，只把額頭極輕地貼在石面上。青苔極軟，涼涼的，像貼著什麼活物的皮膚。她閉上眼，竟聽見一種極輕極輕的流淌聲，像水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慢慢走，又像無數極細的根在土裡一點點鬆勁。那不是聲響，是靜。
她抬起頭，眼睛溼溼的，卻極亮：“我聽見它了。不是心跳，不是搖籃曲。是根在長。很多很多根，長得極慢，極輕，從星海那邊一直長到我手底下。它們不趕路，也不休息。就是慢慢長，像這世界在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縫起來。”
龍瑤點點頭，說：“這就是星海沒睡的證據。它一直在長。只是從極響的長，變成極靜的長。方舟前輩那代人能聽見的，是火，是風，是刀劍。我們能聽見的，是根。一代比一代輕，卻一代比一代深。”
阿澄慢慢坐回石凳，把舊刀片拾起來。她沒有急著磨，只是把刀片放在膝上，看那層極薄極薄的青苔在晨光裡緩緩變亮。風極輕，帶來極淡極淡的土腥氣，混著夢花的香。她忽然說：“以後，我把每天聽見的都記下來。不用多。就一句。像方舟前輩磨劍那樣，一天一點。”
龍瑤說：“好。那本子還在展臺下。以後就歸你記了。”
阿澄低頭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她拿起磨石，極輕極慢地推過刀片。磨刀聲極輕極輕地響，落進青苔與根與晨風裡，像極深極靜的星海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