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小芽長得很慢,慢得像在跟自己較勁。
阿澄每天去看它。它總是比前一天高一點,卻高得極不情願,像從土裡往外走一步,就要歇上很久。她也不催,只把水一點一點地滴在根邊。龍瑤見她這樣,說:“方舟前輩種東西也從不上肥。就澆水,看天。”阿澄點點頭,把水壺極輕地擱下,又坐回石凳上。
這天傍晚,她忽然聽見星海在夢裡極輕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那聲音不是從遠處來的,也不是從風裡來的。它從地底極深極深的地方升起來,從土裡,從根鬚裡,從那棵小芽極細極弱的莖裡一點一點地滲出來。阿澄猛地抬起頭,看見那棵芽在暮色裡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極溫柔地從下面託了託。
“龍瑤前輩,”她低聲喚道,“星海在吸氣。”
龍瑤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握著一塊溼帕子。她走近了,沒說話,只低頭看那棵芽。芽上還沾著幾粒極細的土,莖極細,葉子將展未展,像兩隻小手正極慢極慢地要鬆開。
“它一吸氣,土就軟一點。”阿澄說,眼睛極亮,“它不是在夢裡種花。它是用夢在給整個星海松土。它每吸一下,所有極小的根都往深處扎一點。它每呼一下,所有極小的芽都朝有光的地方伸一點。星海睡著了,可它還在極慢極慢地呼吸。它一呼吸,我們這裡的土也跟著動。”
龍瑤聽完,極輕地蹲下來,用手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棵芽旁邊的土。土果然比前幾日鬆些,像夜裡被什麼翻過。她收回手,站起來,極輕地吐了一口氣,說:“不是土動,是根動。星海一呼吸,土下極細極細的根就醒一下。你聽見的,是它在給青石鎮鬆土。”
阿澄怔了一下,隨即像明白了什麼,眼眶微微熱起來。她重新坐下來,把舊刀片搭在膝蓋上,卻沒有磨。她只是極輕極輕地按著刀背,聽星海一次一次地呼吸。那呼吸極長,極穩。每一下都極輕,輕得幾乎聽不真切,可每一下都讓那棵芽極輕地晃一下,像跟星海一同睡,又一齊醒。
“它睡多久,這土就松多久。”阿澄說,“等它醒過來,也許這芽已經長過牆頭了。”
龍瑤沒說話,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天邊還剩極窄的一線紅光,從感應盲區方向極慢極慢地收下去。矮牆上那排紅外探頭又開始亮,一下,一下,像跟地底極深極遠處的心跳接在一起。
阿澄把刀片放回石桌,走到那棵芽前,極輕極輕地蹲下。她沒碰它,只把臉側過去,像聽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極輕地笑了:“它說,星海呼吸的時候,它也跟著長。不是要長得快,是怕辜負這口氣。”
龍瑤站在她身後,也極輕地笑了。那笑沒聲,只在她唇角極淡地停了停,便散進暮色裡。兩個人一蹲一站,守著那棵小芽,聽星海在極深極遠的夢裡,極慢極慢地呼吸。
夜風起來了,極輕地穿過再生藤,把夢花極淡的香氣吹得四散。阿澄沒有回屋,只把舊外衣裹緊了些,在矮牆邊極安靜地坐下。她不再去分辨那聲音從哪裡來了。星海在哪,聲音就在哪。它不響,也響。呼吸就是它說話。而她和這棵芽,都只是極安靜極安靜地聽著。爐火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