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牌局散了。
裴寂坐在原處沒起身，兩隻手壓著膝上的錢袋，壓得那隻袋子癟成一張薄餅。桌面上四摞竹牌碼得齊齊整整，光從窗欞裡斜切下來，一條一條爬在牌背上，把刻痕照得發白。
李淵把最後一枚銅錢塞進袖袋。錢與錢相撞，響了一串。
“老裴，天不早了。”
裴寂沒動。
“老裴。”
“臣在。”裴寂應了一聲，眼珠子還釘在桌上那一百三十六張竹牌上，眼皮眨得極慢。魂讓牌勾走了。
李淵伸手在裴寂臉前晃了兩下。
裴寂一激靈，站起身整袍子，躬身到底：“臣告退。”
“去吧。”李淵擺手，“輸了十貫，回府別說是朕贏的。傳出去，朕這太上皇成什麼了，坐莊的？”
裴寂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忽然又縮了回來。
“太上皇。”
“嗯？”
“這個……”裴寂的手指虛虛朝桌上點了兩下，又縮回袖裡，“此物，可有名目？”
“麻將。”
“麻雀？”
“麻將。”李淵一字一頓又說了一遍，“將軍的將。”
裴寂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含了含，像含著一顆飴糖：“臣府中有個老匠人，手藝尚可。”
上鉤了。老狐狸，官癮沒見你這麼急過。
李淵把臉一板，端起茶盞吹浮沫：“司空這是要私刻？”
裴寂的臉先紅了一層，又白回去，兩手一拱作揖到底：“臣不敢。臣只是覺著此物益智，閒時可以解乏。”
“逗你的。”李淵笑出聲，扭頭朝廊下喊，“何七！”
老匠人何七抱著一堆竹料從廊柱後頭轉出來，膝蓋一軟就要跪。李淵嫌煩，抬手止住。
“再刻一副，裝匣子，送司空府上。”
何七應了喏。裴寂的腰彎得更低了，白鬍子幾乎掃到袍擺上。
三日後，一隻榆木匣子抬進了裴府。
匣子是何七連夜趕出來的。何七刻了四十年的木活，從前替太廟刻過牌位，如今蹲在廊下刻竹片，一刀一刀剷出“九筒”的圓眼，鏟完了拿指腹去摸，摸得不勻就再補一刀。李淵路過看了兩眼，蹲下去問何七累不累。
“回太上皇，不累。”何七的手沒停，“刻牌位的時候，一刀下去要屏三口氣。這個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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