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出在人數上。
鬥地主三個人一桌。院子裡的宮女二十來個，輪著上，一天到晚桌子不空。可太監這邊不行，太監共有五十多個，管灑掃的、管門的、管燈燭的、管膳的，分了班，一班十來個，湊不齊三個閒人。
更要緊的是，牌只有一副。
“太上皇，”常安跪在案邊，把這幾天的亂賬一條條報，“昨兒夜裡，掌燈的趙三和管門的老崔為了排隊的次序，在廊下推搡了一回。”
“打起來了？”
“沒打。老崔撞在柱子上，磕了個包。”
李淵放下手裡的茶盞。
“再做一副不就完了。”
“紙沒了。”常安的頭低下去，“尚食局那捲裹脯紙，全讓太上皇裁了。再要，得走文書。”
“走。”
“走文書就得報明用途。”常安的聲音更小，“報上去是‘太上皇裁紙作戲具五十四張’……”
李淵沉默了。
對啊。這院子裡的一張紙、一根木頭，都是有賬的。朕要五十四張硬紙，得寫清楚幹嘛用。寫清楚了，明天早上御史臺就知道了。朕一個退休老頭子在家糊紙片玩，還得過審。這跟前世報銷一模一樣。買個五塊錢的膠帶，得填單子，寫用途，找主管籤，找財務籤，走一個禮拜。朕算是明白了，官僚系統這東西，一千四百年沒變過。
李淵起身，在殿裡轉了兩圈。停在窗前。窗外院子的東南角堆著一堆木料。那是前幾天修廊子剩下的，長長短短，用草繩捆著，蒙了塊舊席子。李淵盯著那堆木頭看了半天。
“常安。”
“奴婢在。”
“那堆木頭，是宮裡的賬上的嗎。”
常安順著看過去：“回太上皇，是修廊子剩的邊角，將作監登過入庫，用不完的按例是……”
“按例是什麼。”
“按例是劈了燒火。”
李淵笑了。
“那朕就不必寫文書了。”
半個時辰後，那堆木料被搬進了殿前的空地上。
跟著來的還有一個人——何七。何七是將作監派駐在這院子裡的老匠人，六十來歲，背有點駝，兩隻手粗得像樹皮，指節全是老繭和舊疤。這人平時話極少，一天到晚蹲在西廂那間小屋裡修凳子、補門框，沒人注意。
“何七。”
“奴婢在。”何七跪著，頭埋得很低。
“你刻過什麼。”
“回太上皇，什麼都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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