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敢。”
這四個字落地，院子裡就靜了。
常安站在階下，兩隻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柳兒捧著一隻空木盆，盆沿抵著腹前，眼睛不敢往這邊看。跟來的那兩個內侍站在院門口，頭低得快貼到胸口。
朕這句話說重了。不該激的。當皇帝的人，最忌諱被人用“敢不敢”三個字架起來。前世朕在酒桌上見過一回，一個小組長跟總監說“您敢喝這杯嗎”，第二天那小組長的工位就空了。
但話已經出口了。而且朕不後悔。朕就是想看看，這小子還敢不敢幹一件不合規矩的事。
李世民舉著那根蘿蔔，沒動。
一息。兩息。然後李世民抬起手臂，把那根蘿蔔送到嘴邊，低下頭,咬了一口。
“咔嚓”。
那一聲在冬天的院子裡響得清清楚楚，脆得像掰斷一根竹籤。
常安的肩膀猛地一抖。
李世民站著嚼。嚼得很慢。一開始那半張臉繃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辨認什麼。嚼到第三下，眉頭鬆開了。嚼到第五下，那雙一貫不肯多露一點情緒的眼睛，動了一下。
李世民嚥了下去。
“甜。”
“甜吧。”
“甜。”李世民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缺了一塊的蘿蔔，看著那個斷口，“不辣。”
“辣的是老蘿蔔。”李淵坐在畦邊上，兩隻手撐在身後的土裡，“老了、抽了苔的、缺水的，才辣。這一批下種早，霜前起，水足，天天有日頭。”
“尋常蘿蔔也是這麼種的。”
“尋常蘿蔔是這麼種的，可尋常蘿蔔到不了你嘴裡。”李淵說，“到你嘴裡那些，是四天前從渭南拉過來的。裝筐、上車、走道、進庫、出庫、進膳房。這一路上它一直在往外跑水。跑乾淨了水，就柴，就辣。”
李世民又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得比剛才大。
“咔嚓。”
“慢點。”李淵瞥了一眼，“空腹吃這個涼。”
李世民沒接話，接著嚼。
上鉤了。朕就知道。這玩意兒有一種魔力。第一口是新鮮勁兒，第二口開始上癮，第三口人就控制不住了。前世朕在山裡農家樂吃過一回剛起的水蘿蔔，蘸醬吃，一口氣啃了三根，把主菜都撐沒了。
朕現在坐在這兒看著大唐天子啃蘿蔔。這畫面朕能記一輩子。
“這叫什麼。”李世民忽然問。
“什麼叫什麼。”
“父皇方才說的，不打藥、不催、自家的水澆的。”李世民把蘿蔔換到另一隻手上，“這樣種出來的，可有名目。”
李淵在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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