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養了三十四天。
前七天趴著，第八天能側躺，第十二天扶著榻沿能坐起來，第二十天下地，扶著牆走了十來步。到第三十四天，李淵已經能自己走到院子裡，蹲下去拔一棵草，再站起來。
那天蹲下去拔草，站起來的時候慢了三息，柳兒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太上皇……”
“沒事。”李淵活動了兩下腰，“朕好了。”
那一整個下午，李淵在院子裡溜達。從正殿走到菜地，從菜地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那道緩坡底下。李淵在坡底下站住，抬頭看那道院門。門還開著。新漆的紅色被一個夏天曬得褪了些，門檻上那三道桐油磨得發亮。
李淵看了很久。
李淵眯起眼睛。
如果朕的兩隻腳，從頭到尾都不落在地上呢。如果朕是被人抬出去的呢。
前七次有個共同點：全是朕自己身上的零件，或者朕腳底下的東西。
它一直在“朕的行動能力”上做文章。那朕就把行動能力這一項，外包出去。
這叫什麼？這叫業務外包。朕自己幹不了的活兒，找乙方。乙方的腰，乙方的腿，乙方的眼睛。
朕就在轎子裡坐著。朕什麼也不幹。朕連腳都不著地。朕倒要看看，它能拿一個純純的乘客怎麼辦。
第二天一早，李淵叫來了常安。
“找一頂肩輿。”
常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上皇要……”
“找不找。”
“找。”
肩輿下午就抬來了。是一頂舊的，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四根槓子，一個軟座，上頭搭著一頂青布篷。槓子是硬木的，摸上去沉。座下墊了兩層棉褥。李淵圍著這頂轎子轉了兩圈，一根一根槓子按過去。
“這槓子換過沒有。”
“回太上皇，去年新換的。”常安說，“這一頂是宮裡最結實的一頂。”
“好。”李淵拍了拍槓子，“選人。”
四個轎伕是常安親自挑的。
李淵讓人把這四個叫到院子裡，一字排開，自己拄著柺棍，從頭到尾看過去。
第一個，姓王，三十二歲，禁苑的雜役，肩寬背厚。
第二個，姓趙，二十八歲，原先在太僕寺餵馬，兩條胳膊比常人粗一圈。
第三個，姓孫，三十五歲，做過挑夫，肩上有一層老繭，厚得像一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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