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在殿裡站了一會兒，自己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茶有點燙。李淵吹了兩下，一口一口喝完。
好。這一頁翻過去了。
從那一夜之後,大安宮的日子徹底鬆了。
先是外頭的口風變了。
半個月裡，宮女們的衣裳換了一茬。原先都是那種耐髒的青灰色布裙，後來漸漸地有了顏色。頭一個換的是杏兒，穿了件石榴紅的襦，被人笑話了一整天，第二天就有三個人跟著換了。到月底，院子裡走一趟，能看見五六種顏色。
香也用上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有一天李淵在廊下走，從兩個宮女身邊過去，聞見一陣不知什麼花的味道，甜，不膩。
李淵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立刻低了頭，可肩膀是抖的，在笑。再往後，就是夜裡。李淵沒定什麼規矩。常安來問過一次，問要不要立個牌子，照宮裡的舊例，綠頭牌翻著來。
李淵聽完了，擺手。
“不用那玩意兒。”
“可這……總得有個章程。”
“章程就是沒章程。”李淵說，“誰願意來誰來，不願意來的，一個不許勉強。你去把這話傳下去。”
常安臉上的褶子聚了聚。
“太上皇，這話傳下去，怕是要亂。”
“亂就亂。”李淵往涼棚下頭一坐，抓起一把麻將牌，“朕這院子裡，還有什麼可亂的。”
常安到底還是傳下去了。傳下去以後，頭三天沒人來。
第四天來了一個。第五天來了兩個。到了第二個月，院子裡那間偏殿的燈，隔一天亮一回，隔一天又亮一回。
李淵坐在殿裡，有時候看著那些人進來時的樣子，心裡會轉過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這些姑娘不怕。朕琢磨過這事。宮裡的女人，見了皇帝、見了太上皇，那是要抖的。抖不是裝的，是真抖。一輩子的命都攥在這個人手裡。可這院子裡的這些，進來的時候是笑著的。
為什麼？因為一院子的人都知道朕出不去。朕是這院子裡最大的，也是這院子裡最沒用的。朕升不了誰的位分，賞不了誰家裡人一個官做，朕連自己都出不去。朕能給的，就是這個院子裡的這幾樣：吃的、喝的、說笑、還有夜裡那點熱乎氣。
跟著朕不能改命，這一點人人心裡有數。所以才不怕。所以才是真的。朕這算什麼呢。朕這算是……跟一群同樣被關在這院子裡的人，湊在一塊兒過日子。
那陣子院子裡天天有動靜。
白天是打牌的聲音，竹牌拍在案上，一片脆響。有人在臺子上唱曲，唱到高處能傳出院牆。廚下老陳的火不停，一天到晚有肉香。孩子還沒有，可幾個年輕的內侍開始在沙地上踢球，踢起來一片土。
李淵坐在涼棚底下看著。
有一天午後，李淵喝了幾杯，靠在憑几上迷糊過去了。醒的時候，日頭已經偏了。涼棚外頭，四五個宮女蹲在沙地上，圍著一堆什麼在看。李淵眯著眼看了半天，看清了——是在看螞蟻搬東西。一個宮女拿草莖去撥那隊螞蟻，被旁邊的人打了一下手。
“別撥！人家搬了半天了！”
“我看看它們繞不繞。”
“繞什麼繞，你把人家家給捅了。”
幾個人為這個吵起來，吵著吵著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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