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條子是李淵自己寫的。寫得很隨意。一張麻紙，鋪在案上，李淵蘸了墨，兩行字下去就完了。
第一行：太醫署甄權，醫術精湛，請留大安宮侍疾。
第二行：院中有孕，須每日診平安脈。
落款三個字：父手書。
常安在旁邊看著，臉上的褶子越聚越緊。
“太上皇，這條子……”
“怎麼。”
“這樣遞上去，怕是不合體例。”常安的腰彎了下去，“留太醫是內侍省行文，太醫署報門下，門下再奏。太上皇這張紙，直接送兩儀殿，中間那幾道全跳了。”
“朕就是要跳。”李淵把紙吹了吹，對摺，“照你那套走，一道一道批下來，孩子都生出來了。”
“可是……”
“送。”
常安還想說什麼，看了看李淵那張臉，把話嚥了回去。
那張條子卯時出的大安宮，未時初刻進的兩儀殿。
李淵沒等著。
李淵那天在涼棚底下打了一下午牌，輸了八百文。打完牌，天擦黑，李淵在院子裡溜達。溜達到西牆根，站住了。
這會兒差不多了。那張紙這會兒應該在二郎手上。
李淵揹著手，抬頭看那面牆。
朕想象一下。兩儀殿。案上三摞奏，左邊一摞是中書省的，右邊一摞是門下省駁回來的，中間那摞最矮，是各州水旱。朕當年也是這麼摞的。位置都不帶變的。這小子從朕手裡接的這套傢什，一樣沒換。這會兒那張紙就在二郎手上。第一行看完了，沒事。留個太醫而已，準了就準了。
第二行……
李淵在牆根底下笑出了聲。旁邊掃地的小順子嚇了一跳。
“太上皇？”
“沒你事。”李淵擺手，“接著掃。”
李淵揹著手，在牆根底下慢慢踱。
第二行看完，那支硃筆一定停住了。朕敢跟你打賭，停在半空，一動不動。這小子有個毛病，從小就有。碰上想不明白的事，不皺眉，不吸氣，就是停住。手上做著什麼，就停在什麼姿勢上。二郎七歲那年，朕在隴西，有人送來一匹小馬駒，白的。朕問要不要。這小子站在那兒，手伸出去一半，停了得有二十息。朕當時問在想什麼。
這小子說：阿耶，這馬養大了能跑幾里。
七歲。
李淵踱到牆角，轉身往回走。
那筆停在半空，筆尖上那滴墨要往下掉。掉下去了。掉在剛批完的那道奏疏上，洇一個紅點。二郎會不會拿袖子去擦？不會。這小子不擦。這小子就看著那個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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