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長安熱得厲害。
白天沒法在院子裡待，日頭砸下來，沙地燙得能烙餅。孩子們全被趕進屋裡，一間屋塞六七個，吵得比外頭的蟬還兇。到了夜裡才涼快些。
那天入夜後起了點風。李淵把晚飯吃完，在殿裡坐了一會兒，坐不住，起身往外走。
“太上皇上哪兒去。”柳兒從裡間出來。
“院裡走走。”
“奴婢陪太上皇。”
“不用。”李淵擺手，“你把六娘哄睡了再說。”
裡間傳來一陣嚷嚷。
“奴婢就是被那小祖宗趕出來的。”柳兒把簾子放下，“她說要聽阿爺講故事，不聽阿孃的。”
李淵樂了。
“朕昨天剛講過。”
“她說昨天那個講一半沒了。”
李淵摸了摸鼻子。
那個故事確實是講一半沒了。朕講的是龜兔賽跑。講到兔子睡著了，六娘問，兔子為什麼睡覺。朕說因為它跑累了。六娘說那烏龜不累嗎。
朕當時就卡住了。朕後來說，阿爺明天接著講。朕到現在也沒想出烏龜為什麼不累。
李淵咳嗽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朕出去躲會兒。”
院子裡比屋裡涼快多了。
風從東邊來，穿過廊道，把簷下那串風鐸吹得叮噹響。院子當中那片沙地白天曬了一天，這會兒還留著餘溫，踩上去腳底暖。
李淵揹著手，慢慢往院子中間走。
走到那株海棠底下站住了。
這棵樹今年長得比往年旺。四月開的花，謝了以後葉子密得能遮出一大片陰涼，白天孩子們都在這底下玩。樹底下那塊地被踩得實實的，寸草不生。
李淵仰起臉。透過枝葉的縫隙，能看見天。李淵往旁邊挪了幾步，挪到沒有樹遮的地方，重新仰起臉。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星星特別多。多到李淵愣了一下。
好傢伙。
這麼多。
李淵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院子當中最空的那塊地上，仰著脖子看。
整片天從東到西，鋪滿了。密的地方連成一片白霧，稀的地方一顆一顆，亮得扎眼。頭頂正中那條淡白色的帶子橫貫過去，從東北一直斜到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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