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灰影從灌木底下竄出來，貼著地皮往東跑，跑出十幾步又拐了個直角。是隻狍子，還沒長成，兩條後腿細得像柴火棍。
“駕！”
李淵掉轉馬頭就追。
棗紅馬從坡頂往下衝，四條腿幾乎不著地，草叢被撞開一道口子，兩邊的草尖“唰唰”地掃過馬腹。李淵伏在鞍上，一隻手抓韁，另一隻手往背後摸弓。
摸了兩下沒摸著。
弓在左邊。朕這七個月練的是站著射，沒練過馬上摸弓。
李淵索性放棄了弓，兩腿一夾，直接追。
那狍子跑得刁，專往灌木密的地方鑽。李淵追出百來步，眼看要貼上去，那東西一個急轉，從馬頭前頭橫穿過去，鑽進柞林裡沒影了。
李淵勒住馬，在原地轉了個圈。
“跑了。”
李世民趕上來，勒馬停在旁邊。
“父皇追出去二百三十步。”
“你數了？”
“兒臣數了。”
李淵在馬上喘。喘得胸口起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一層汗，汗把散下來的那綹頭髮糊在了太陽穴上。
李世民看著這張臉。看了很久。
“父皇。”
“幹什麼。”
“父皇的身子……”李世民頓了一下，像是在挑詞，“好了？”
李淵抹了把汗。
好了？你這話問得。朕這具身子從武德九年起就沒病過。除了那幾回“出門必倒黴”，閃腰、崴腳、摔跤，那都是老天爺動的手，不算病。
甄權每回來把脈，把完了都是那句“太上皇脈象平和，勝似壯年”。那老頭說得越順，朕心裡越發毛。
朕六十四了。六十四的人，一口氣追二百三十步，追完了還能說話。這不是身子好，這是老天爺在給朕續著。續著讓朕在那院子裡接著生孩子。
李淵把這些全嚥了回去。咽完了，李淵在馬上一挺腰，扭頭衝後頭大喊。
“朕好得很！”
那一嗓子把坡下頭正在收網的幾個騎兵嚇得齊齊回頭。
李世民的馬被這嗓子驚了一下，甩了甩頭。
“朕告訴你！”李淵拿馬鞭指著自己胸口，“朕這身子骨，比你手底下那幫小子還硬！朕吃三碗飯，喝兩斤酒，睡一覺起來腰不酸腿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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