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兔子最後還是燉了。老陳把兔肉切成塊，跟羊肉一鍋下，胡椒撒了足足兩把，湯熬得發白。院裡擺了四張矮几，二十九個孩子按大小排開，最小的兩個由乳母抱著。柳兒給李淵盛了第一碗。李淵端著碗，站起來。
“今日這鍋裡頭，”李淵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有一隻兔子，是朕射的。”
底下一片“哇”。
“阿爺射的？”
“阿爺用弓射的？”
“射了幾箭？”
“一箭。”李淵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二十步，活的，正跑著。”
四郎放下筷子，跳起來：“阿爺再射一個給我看！”
“院裡沒兔子。”
“那射靶子！”
“靶子射爛了。”
“那……”
“吃你的。”李淵拿筷子在那小子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頓飯吃到掌燈。孩子們散了，柳兒收拾碗筷，常安在階下點燈籠。
李淵回了殿，脫了外袍，往榻上一坐。坐下之後就不動了。
柳兒進來送水，看見李淵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腦袋低著，眼睛盯著地上一塊磚。
“陛下？”
“別說話。”
“朕在想事。”
柳兒把水放下，退出去，把門帶上。殿裡就剩一盞燈。李淵盯著那塊磚。
今天出去了。從卯時到酉時，整整一天。一片瓦沒掉，一道雷沒劈，馬沒驚，腰沒閃。朕從坡頂衝下來那一趟，跑得比年輕人還野。
上一回朕自己想出去，是貞觀三年冬。朕連門都沒摸著，在廊下滑了一跤，把手腕摔腫了。
一樣是這個門，一樣是這雙腿。差別在哪兒？
李淵把手指頭豎起來，在空裡點。
差別在，這回不是朕要出去。是二郎叫朕出去。
李淵把手放下。
所以規矩是這麼定的。朕自己想走，不行。二郎開口召朕，行。
那就不是“朕能不能出去”的問題。是“他什麼時候開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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