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大安宮的槐樹落了一地葉子。
李淵起來得早，粥沒喝，先叫人。
“張三順。”
“奴才在。”張三順從廊下小跑進來，袍角掃起兩片枯葉。
“去將作監要棗木板。要乾透的陳料，三年以上。長一尺二，寬八寸，厚一寸半。”
“要幾塊？”
“十塊。”李淵想了想，“再要一把小刻刀，越快越好。刀口要窄，能在木頭上走細道那種。”
張三順應了，退了兩步又停住。
“太上皇要這些做什麼？”
“做一件能讓崔家盧家半年睡不著覺的事。”
張三順沒聽懂，躬著身子退出去了。
柳兒在案邊磨墨，一手壓著硯，一手轉墨錠，轉得很勻。
李淵把昨夜那三張廢紙撥到一邊，鋪了新的。
昨天在崇文館聽裴寂說了一嘴：一部手抄的《五經正義》，市價四貫。四貫是什麼概念？一個長安的腳伕，日入十五文，不吃不喝要掙二百七十天。
所以書在這個朝代不是書，是地契。是崔盧鄭王手裡攥了三百年的地契。
寒門讀不起書，讀不起書就考不上，考不上就進不了朝堂，進不了朝堂就永遠是寒門。這個圈套了三百年，一代一代往下套。
現在朕手裡有把剪刀。
李淵蘸了墨。
第一張圖畫的是一塊板。
板上刻字，字是反的。李淵在旁邊用小字注：字須反刻，凸出木面約一分，四周留邊。
畫到一半，李淵自己停了筆。
反刻。這兩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真讓匠人下刀，第一批八成得廢。
朕當年在印刷廠做過三個月市場調研，看過一次活字排版的老師傅現場，那老爺子排一版盯了兩個鐘頭，眼睛一眨不眨。那還是有鉛字模的。
這幫唐朝匠人得從一塊白木板上，把一整頁《論語》倒著摳出來。
李淵放下筆，抬頭。
“柳兒。”
“奴婢在。”
“取一面銅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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