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遠果然進宮了。
日子是十月二十，地點兩儀殿。李淵頭一天夜裡就接到了口信——不是敕，是李世民派人捎的一句話：明日巳時，父皇若得閒，來兩儀殿東閣坐坐。
“東閣”兩個字，李淵琢磨了半宿。
東閣是兩儀殿東邊隔出來的一小間，中間一道竹簾。皇帝在正殿見人，東閣裡聽得一清二楚，外頭看不見裡頭。
這叫什麼？這叫貴賓觀賽席。
好小子，這是請朕看戲來了。
第二天巳時前一刻，李淵坐在東閣那張矮榻上，面前一盞茶，一碟胡桃。
竹簾是新換的，篾條細，縫隙密。從裡往外看，正殿裡的人影是一條一條的，可看得清。
李淵把茶端起來吹了吹。
朕這兩年看戲的機會不多。上一回是元吉和建成在箭場對射，那場沒什麼看頭，兩個人都存著心讓對方贏。
今天不一樣。今天是三百年的老門閥，對上一個二十九歲的皇帝。
這出戲比打麻將有看頭。麻將好歹還能聽牌，這局連牌都看不見。
巳時正，通傳。
三個人進來。
走在最前那位穿一身深青常服，個子不高，背駝得厲害，一步一頓。頭髮全白，用一根木簪攏著。進殿先站定，拿手在袖裡理了理，然後才往前挪。
後面兩位年輕些。一個五十上下，方臉；一個四十出頭，瘦得臉上沒肉。
“清河崔知遠，叩見陛下。”
“范陽盧承業。”
“太原王仁表。”
李世民在御案後開口，聲音不高。
“三位遠來，賜座。”
內侍搬了胡床。三個人謝了坐，坐得都很端正，腰背離著椅背足有三寸。
李淵在簾後咬了半個胡桃。
姿勢標準。
這就是所謂的世家風範。坐個板凳都要坐出規矩來。
朕當年在朝上見過崔知遠一回。武德四年，那會兒這老頭還沒這麼駝。那天說的是什麼來著？說朕定的雅樂里有一處用韻不合古制。
朕當時想的是：老子剛打完仗，你跟朕講韻。
“陛下。”崔知遠先開口，聲音比預想的穩，“老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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