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隊駱駝過去以後，路東頭來了人。
先是一個，從田埂上跳下來，站在路邊張望。跟著是三個，五個。再往後，田裡那些低著頭的人一個一個直起腰，扔下手裡的傢什，往路這邊跑。
黃門要攔。
“別攔。”
跑在最前頭的是個精壯漢子，光著上身，肩上搭一條汗巾，跑到離李淵十步遠的地方，忽然剎住腳，撲通就跪下了。
後頭的人跟著跪。
一個接一個，跪成一片。跪下去的動靜不整齊，有的膝蓋砸在路面上，砰的一聲；有的跪在路邊的土裡，悶響。
李淵數不清有多少個。前後左右，路上跪了一層，路兩邊的田埂上也跪了一層。
“太上皇……”
那個精壯漢子喊了一聲，喊完就說不出話了，腦門抵在路面上，肩膀一聳一聳。
李淵拄著杖站著，沒動。
這個跪法不對。
太極殿上百官跪，那是整整齊齊，先躬後跪，膝蓋落地都在一個點上，練過的。
這個是自己撲下去的。
撲下去的那種跪，朕在武德年間受過一回。是在河東，賑完災，一個村的人追出來跪。那時候朕坐在馬上，覺得應該的。
李淵往前走了兩步。
“起來。”
沒人起。
“朕說起來。”
那個精壯漢子把頭抬起來一點。臉上全是灰，兩道淚痕從眼角衝下來，衝出兩條幹淨的溝。
“不敢。”
“你叫什麼。”
“小人趙鐵頭。”
“鐵頭。”李淵點點頭，“修這條路你幹了幾日。”
“四十七日。”趙鐵頭說，“從頭一日就在。”
“幹什麼活。”
“攪料。”趙鐵頭把兩隻手舉起來。
李淵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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