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是踩著申時末的光進來的。
殿門開了半扇，那道斜光正落在門檻上。一個人影從光裡走出來，先看見的是袍角，紫的，繡暗紋，掃過門檻時抬了一下。再往上，是玉帶，是一雙攏在袖裡的手，是那張認識了三十年的臉。
裴寂比李淵小三歲，鬍子倒黑得多。人有些富態，走路慢，每一步都像量過。到殿中，屈膝，一揖到底，袍子在磚上鋪開一個規規矩矩的弧。
“臣裴寂，叩見太上皇。”
“起來。”
裴寂沒立刻起。頭低著，肩膀抖了一下。抬起臉時眼眶紅了，紅得很及時。
“陛……太上皇龍體安康，臣就放心了。”
第一句就是廢話。朕前天才禪位，能有什麼不安康。
李淵抬手指了指旁邊的坐榻：“坐。別站著，看著累。”
裴寂謝了恩，一撩袍子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
“這幾日……朝中如何？”李淵問。
“陛下勤政。”裴寂的拇指慢慢摩著膝蓋上的布紋，“昨日在顯德殿視事，直到掌燈才散。房僕射、杜相公都在。”
“魏徵呢。”
裴寂的拇指停了半息。
“魏徵……已入秦府，任詹事主簿。”
李淵“嗯”了一聲，沒接。
殿裡靜下來。銅漏那邊又滴了一聲。窗紙上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往上收，收到窗欞的第二格。
太子洗馬轉頭進了秦王府，這活兒幹得利索。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人：站錯隊之後不慌不忙收拾工位，第二天就在新部門的晨會上發言，還發得比誰都狠。可魏徵那張嘴是真敢說，不是裝的。
“那人當年勸建成早下決心，”李淵忽然開口，“朕都知道。”
裴寂的臉繃了一下，眼皮往下壓。
“太上皇……”
“朕說給你聽，你不用接。”李淵擺手，袖口帶翻了案上一片紙，“他若因這個死了，反倒乾淨。如今活著，還進了秦府——你說，這算什麼？”
裴寂低頭看自己的鞋。
那雙鞋是新的，烏皮六合靴，靴面上沒有一絲褶。
“臣不敢妄斷。”
李淵笑了一聲，把翻過去的那片紙抹平。
你看，還是這套。三十年了，一到要緊處就“不敢”。前世那個總監也這樣，會上問方案行不行，答一句“這個我們再對齊一下”，一句話把鍋推回給全屋子人。
“老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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