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回話到了。
來的是門下省一個給事中，捧著一卷黃麻紙，在殿中念得抑揚頓挫。
大意是：太上皇欲往西市觀賽神會一事，陛下已知；陛下以為西市人雜，恐有意外，請太上皇改期；又曰關中新定，突厥在河北，京畿宿衛吃緊，儀仗一時難備；再曰若太上皇欲觀百戲，可命教坊入宮演之。
唸完，收卷，行禮，退下。靴底在磚上擦出兩聲輕響，人就沒了。
李淵坐在案後，一言不發。
三天。三天出了一份回函。函裡三層意思：一，不許；二，不是我不許，是客觀條件不許；三，你在家看不行嗎，我給你送外賣。
這份公文寫得太漂亮了。前世見過的所有推諉郵件加起來，都不如它講究。
最狠的是第三條。給了替代方案。給了替代方案，你再鬧就是不識抬舉。
“太上皇，”賀內侍小心翼翼，“陛下的意思是……”
“朕聽懂了。”
“教坊那邊，奴才這就去傳？”
“不用。”
李淵站起來。
“朕想散散步。”
“喏。奴才引路。”
“不用引。”李淵擺手，“就在這院子裡。你們跟著就行。”
那天傍晚的光很好。
日頭貼著西邊宮牆往下沉，天上有幾條雲，被燒成橘紅，邊上鑲著一道更亮的金線。院子裡的老槐把影子鋪滿了半個院，那影子的邊緣毛毛的，隨風慢慢搖。
李淵沿著廊下走。
從東頭到西頭，一趟。回來，兩趟。
走到第五趟的時候，停在廊子東頭的臺階上，往下看。
這臺階有五級。青石的，不高，磨得光。這幾天上上下下走過許多回。
臺階底下是院子，院子那頭是月門，月門外是宮道，宮道往南通著一道側門。
那道側門沒走過。
就是那道門。出去就是橫街，橫街往南是承天門，承天門出去就是皇城。
皇城再往南，是朱雀門。朱雀門外，是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長九里，寬一百五十步。史書上寫的。前世刷到過一個影片，說唐長安城的朱雀大街，寬得能並排跑二十輛馬車。
朕當了九年皇帝，走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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