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拂過賈府大觀園,帶著沁芳閘畔人工湖的水氣,本該是一派閒適雅緻的景緻,可此刻的榮寧二府,卻連空氣都繃得緊緊的。
硃紅大門大開,明黃色的御道從府門一直鋪至湖畔,金甲禁軍肅立兩側,刀槍映著日光,泛著冷冽的光澤。當今天子攜賢德妃賈元春,親臨賈府,這等無上榮寵,本該是全族盛事,可賈府上下眾人,卻個個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賈母端坐在上首軟榻上,手中佛珠捻得飛快,臉上雖強撐著笑意,眼底卻滿是擔憂。賈政、賈珍領著族中男丁,齊刷刷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繃得筆直,唯恐府中子弟有半分差池,觸怒天顏。賈元春一身雍容鳳袍,伴在帝王身側,柳眉微蹙,目光掃過族中晚輩,滿心都是忐忑,她深知帝王心思難測,今日這場駕臨,絕非單純的探親賞景那麼簡單。
天子身著常服,負手立於湖畔,目光掠過碧波盪漾的湖水,又緩緩落在身後寶玉一輩的賈府公子小姐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他沒有聽賈府眾人的阿諛奉承,也沒有賞玩園中的奇花異草,反倒徑直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瞬間傳遍全場。
“朕今日駕臨榮寧二府,一不為聽曲觀戲,二不為品鑑詩詞,反倒想借著這方湖水,好好考校一番爾等賈府晚輩的真本事。”
此言一齣,全場譁然,賈政更是心頭一緊,連忙叩首:“臣教子無方,還望陛下恕罪,若有考校,臣等定讓小輩們盡心應答。”
天子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寶玉、探春、黛玉、寶釵等一眾青年晚輩身上,緩緩道出考核內容:“朕不考策論經義,不考詩詞歌賦,便考這湖中捕魚之能。”
眾人皆是一愣,紛紛抬眼,面露詫異之色。堂堂天子,不考讀書人最看重的學問,反倒考起了捕魚這等看似粗鄙的事?
不等眾人回過神,天子再度開口,定下嚴苛規矩:“朕給爾等一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的時間,所有人需就地取材,自制捕魚工具,府中現成的漁網、魚簍、魚鉤等漁具,一律不準使用,違者直接算作失敗。不論大小,捕到一條魚,便算透過考核;捕得數量最多者,朕有重賞;若是一條無獲,休怪朕降下小懲,讓爾等長長記性!”
話音剛落,寶玉、黛玉、迎春等人臉色皆是一變,平日裡他們皆是吟詩作對、描花刺繡的主,哪懂什麼自制工具捕魚?一個個面露難色,手足無措。
更讓眾人心驚的還在後面,天子目光一轉,看向各房站在主子身側的貼身小廝、大丫鬟,語氣驟然嚴厲:“爾等皆是主子的貼身僕從,平日深受主子恩惠,賞賜不斷,今日便是爾等盡忠效力之時。記好了,若你們的主子最終一條魚都未能捕到,爾等作為貼身奴才,一併連坐受罰,朕定要嚴懲這些不忠不效、遇事不作為的奴才!”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所有僕從臉色慘白,襲人、紫鵑、侍書、翠縷等人瞬間慌了神,連忙看向自家主子,眼神里滿是急切與惶恐。她們平日裡伺候主子起居,事事周全,可如今主子若是失敗,她們也要跟著受罰,這可如何是好?
一時間,現場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致,原本還帶著幾分隨性的考核,瞬間變成了主僕性命相關的難關。
就在眾人慌亂之際,天子目光掃過人群,忽然開口:“傳賈代儒。”
賈代儒,乃是賈府家塾的先生,一輩子埋頭四書五經,專教賈府子弟詩詞文章、聖賢道理,是族中公認的飽學儒者。聽聞天子傳喚,他嚇得雙腿發軟,顫巍巍地從人群后走出,跪地叩首,聲音都在發抖:“老臣賈代儒,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天子淡淡開口,目光落在這位迂腐老儒身上,“你身為賈府子弟的啟蒙師長,整日教導他們聖賢文章、詩詞格律,朕今日不問你學問,只問你,對這捕魚一事,有何見解?若是換做你來參與這考核,你又有何辦法,能捕到湖中之魚?”
賈代儒聞言,整個人都懵了。
他一輩子鑽研孔孟之道,滿口“學而時習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視漁樵耕讀為旁枝末節,更是瞧不起捕魚這種“粗鄙之事”,平日裡教子弟,也只重書本學問,從不涉及半點實務能力。如今帝王突然問他捕魚之法,他哪裡能答得上來?
一時間,賈代儒面紅耳赤,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雙手緊緊攥著衣袖,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想搪塞,想引經據典把話題繞回聖賢道理上,可看著帝王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能低著頭,滿臉羞愧。
半晌,他才強裝鎮定,捻著鬍鬚,搖頭晃腦地開口,依舊是滿口迂腐之語:“回陛下,老臣一生研習聖賢經典,深知萬事皆循天理,捕魚一事,看似粗鄙,實則蘊含中庸之道。魚遊於水,需順其天性,以禮待之,以誠心感之,不可躁進,不可強求,靜待其自入彀中,方為讀書人的處事之法……”
通篇都是空洞的聖賢道理,沒有一句實操可行的捕魚之法,全是虛浮空談。
天子聽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心中對賈府的教育,已然有了不滿。
而這邊,隨著天子一聲“考核開始”,全場瞬間動了起來。
原本那些嬌生慣養、四體不勤的賈府公子小姐,在貼身僕從的急切催促下,再也不敢耽擱,紛紛行動起來。畢竟,如今不是他們一個人的事,若是自己失敗,身邊忠心伺候的奴才也要跟著受罰,他們即便再嬌弱、再佛系,也不忍心連累身邊人。
賈探春,率先穩住陣腳,展現出過人的幹練與謀略。
她身為賈府三姑娘,素來精明能幹,有決斷、有魄力,從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嬌柔做作。聽到考核規矩,又得知僕從同罰,她非但沒有慌亂,反倒眼神一亮,立刻召集身邊的侍書、艾官,有條不紊地安排任務。
“侍書,你去岸邊折那些粗壯的柳樹枝,挑韌性足的,多折一些,用來做捕魚框架;艾官,你去尋那些細長的藤蔓、草繩,再找些岸邊的青苔、小蟲當做魚餌,動作要快!”
探春吩咐完畢,自己也親自動手,她蹲在湖畔,仔細觀察湖水流動的方向,看清魚群常出沒的水域,隨後接過侍書折來的樹枝,手腳麻利地搭建出一個梯形的網框,再讓艾官用藤蔓將柔韌的蘆葦、茅草編織成網,牢牢綁在框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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