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秋天，十八歲的陳默揹著一個褪色的軍用帆布包，踏上了前往北大荒的列車。站臺上，母親偷偷抹眼淚，父親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回來。”
陳默沒有哭。他戴著那副洗得發白的藍布袖套，那是母親連夜趕製的，袖口處用紅線繡了個小小的“默”字。車廂裡擠滿了和他年齡相仿的青年，有人興奮地唱歌，有人茫然地望著窗外，陳默只是安靜地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隨身攜帶的《普希金詩選》。
這是父親被抄家前，他偷偷藏在床板下的唯一一本書。
列車駛離北京站，城市的輪廓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木。陳默的手指輕輕拂過詩集泛黃的書頁，想起昨晚父親在昏暗燈光下的低語：“少說話，多做事，但心裡要明白。”
陳默從小就是個沉默的孩子。他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大學歷史教授，母親是中學語文老師。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家庭背景註定了他前路的坎坷。當上山下鄉的浪潮席捲而來時，陳默主動報了名——與其在學校裡被人指指點點，不如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三天兩夜的顛簸後，列車停在了黑龍江省一個偏遠小站。陳默和三十多名知青被分配到紅旗農場第三生產隊。迎接他們的是一位五十歲上下的老農，姓王，皮膚黝黑，皺紋深深刻在臉上，像這片土地的溝壑。
“我叫王大山，是咱們三隊的隊長。”老王的聲音粗啞，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從今兒起，你們就是農場的人了。我不管你們城裡人以前是啥樣，到了這兒，就得按農場的規矩來。”
知青們被領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房子是新蓋的，牆上的泥巴還沒幹透，屋裡的土炕佔據了半個房間。陳默被分到最靠邊的一間，和他同屋的是來自上海的周文斌，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兒。
“這地方比我想象的還要...原始。”周文斌推了推眼鏡，打量著四面漏風的牆壁。
陳默沒說話，只是默默開啟行李，將幾件衣服疊好放在炕頭。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完成一項莊嚴的儀式。
第二天凌晨四點，尖銳的哨聲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老王粗啞的吼聲在院子裡迴盪：“起床了！下地了！”
陳默第一個穿戴整齊走出屋門。秋日的北大荒清晨，寒氣已經滲入骨髓，他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那是父親當年在大學教書時穿的。
第一天的工作是收割大豆。一眼望不到邊的豆田在晨霧中延伸，老王給每人發了一把鐮刀，做了個簡單的示範：“左手攏住豆稈，右手下刀，要利索。”
知青們開始笨拙地模仿。不一會兒，就有人割到了手，有人累得直不起腰。陳默起初也不得要領，但他不聲不響地觀察著旁邊老農的動作，調整著自己的姿勢和節奏。到了中午，他已經能跟上老農的速度了。
老王注意到了這個沉默的年輕人。休息時，他走到陳默身邊，遞過一個窩窩頭：“小子，以前幹過農活？”
陳默搖搖頭，接過窩窩頭，低聲說了句“謝謝”。
“看你手上這繭子，不像沒幹過活的。”老王指了指陳默的手掌。
陳默攤開手掌，掌心確實有幾個厚厚的老繭：“在家幫鄰居修過傢俱，打過零工。”
老王“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但眼神里多了幾分讚許。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大荒的冬天來得迅猛而殘酷。十月底，第一場大雪就封住了所有的道路。知青點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屋裡唯一的取暖來源是那個小小的土炕，柴火需要自己到十幾裡外的林場去砍。
一個雪後的清晨，老王組織男知青去拉柴。陳默和周文斌分在一組，拉著一架破舊的雪爬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齊膝深的雪地裡。
“陳默，你說我們這輩子是不是就交代在這兒了？”周文斌喘著粗氣，眼鏡片上結了一層白霜。
陳默沒有立即回答，他抬頭望向無邊的雪原，天地間一片素白，純淨得讓人心悸。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陳默沒有解釋。他只是想起了臨行前父親的話：“歷史就像這四季輪迴，冬天再長，春天總會來。”
拉柴回來的路上，意外發生了。周文斌一腳踩空，連人帶爬犁滑下了一個陡坡。陳默想也沒想，扔下肩上的繩索就衝了下去。坡底，周文斌被壓在翻倒的爬犁下，臉色慘白。
“我的腿...動不了了。”
陳默的心一沉。他小心地移開爬犁，檢查周文斌的傷勢——左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很可能是骨折。而這裡離知青點至少有十里路，大雪封山，根本找不到人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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