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藻宮的琉璃窗,擦得一塵不染。
今夜月色極好,一輪皓月懸在紫禁城的黛色簷角上,清輝如水,潑灑在層層疊疊的宮瓦之上,冷白、潔淨、肅穆,也冰冷。
賈元春立在窗前,一身嶄新的秋冬宮裝靜靜垂落衣袂。
這衣裳,是幾日前皇帝特意下旨,命內務府用上等雲錦織造、按皇后規制裁製的料子,唯獨顏色、制式恪守尊卑,不敢逾矩半分。料子觸手溫厚細膩,針腳細密無痕,穿在身上端莊華貴,是後宮無數妃嬪求之不得的頂級恩寵。
滿宮人人都說,賢德妃聖冠六宮,恩寵無雙。
連朝堂文武、宗室勳貴、四大家族,人人都知當今陛下偏心賈府:
先是親口立下鐵律,賈府子弟縱有頑劣跋扈、尋常違法,只要不謀反弒君,便只抄家、不誅族、不刑拘,世代保全賈府顏面;更是單獨下旨,無論賈府日後何等動盪,永不牽連她賈元春,待帝王百年之後,還要追封她為賢德太妃,養老深宮,一世尊榮無憂。
一樁樁、一道道聖旨,字字都是護她、護賈府。
後來中秋將至,聖恩更是層層疊疊,鋪天蓋地落在榮寧二府。
御賜月餅、黃封御酒,特許賈母、王夫人入宮探女,解她深宮思親之苦;准許四大家族齊聚賈府中秋夜宴,又特意遣北靜郡王、南安郡王、南安太妃親臨赴宴,代表皇室與臣子同樂;更破格調皇家新晉的皇家大馬戲團遠赴賈府助興,雜技異獸、百戲紛呈,隆寵盛況,百年難遇。
宴席之上,聖恩普惠天下下人。
府中侍奉的頭等大丫鬟賞銀十兩,登臺獻藝的芳官一眾戲子再加二兩,賈府年輕一輩公子小姐人人得賞,連最低等的小廝、婆子、護院,人人都有皇家大禮包、月餅果品、皇室糖果。
恩寵如雨,遍灑榮寧,惠及四大家族每一個奴僕。
最後,陛下更是御筆親繪、宮廷精工制扇,遍賜賈府所有晚輩子弟。
不分嫡庶、不分親疏、不分寄居本家,寶玉、賈璉、賈環、三春、黛玉、寶釵、湘雲、寶琴、邢岫煙、李氏姊妹,人手一柄御賜扇。
扇面畫稿一式相同,前半段題《葬花吟》悽婉佳句,末尾兩句,是帝王親筆落墨,字字清晰、句句戳心——
一入宮門深似海,貴為天眷難回門。
今夜,整座京城、整座榮寧二府,燈火萬家,歡聲徹夜,君臣同歡,主僕同樂,四大家族團圓鼎盛,宗室勳貴齊聚赴宴,馬戲喧天、絲竹悅耳、美酒流觴、人人喜樂。
唯獨她賈元春。
身居九重鳳藻宮,受盡世間頂級尊榮,得了帝王破格萬般偏愛,坐擁無人能及的安穩後路,卻終究,不得歸家門。
夜深人靜,宮禁沉沉,外頭世間萬般熱鬧,半分也透不進這紅牆高牆之內。
元春抬手,輕輕撫過身上這身堪比皇后的宮裝料子,指尖觸到極致的柔軟華貴,心底卻是一片沁骨的涼。
世人皆羨她風光無限。
後宮妃嬪敬她、畏她、妒她,無人敢與鳳藻宮爭鋒;朝堂百官看她顏面,不敢輕議賈府是非;四大家族因她一人聖眷,根基穩固、聲勢重振;闔府上下主僕老小,皆因帝王一次次破格恩旨,得實惠、得體面、得安穩。
人人都說,賈元春是賈府最大的福氣,是四大家族的靠山,是當今聖上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
萬般御寵,皆是牢籠;滔天聖恩,盡是牽絆。
今日中秋,月圓人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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