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爽來客天顏近,滿府驚惶拜龍章
暮春時節,大觀園內芳菲未盡,落英鋪階,暖風穿廊。
只是尋常午後,園內眾人或描花刺繡,或慵懶小憩,鶯啼燕軟,亭臺幽靜,依舊是百年勳貴賈府慣有的閒適富貴氣象。誰也不曾料到,今日這一方溫柔錦繡大觀園,將迎來建府百年從未有過的驚天貴客,將整個榮寧二府的格局,徹底顛覆。
秋爽齋素來清雅肅靜,不同於瀟湘館的悽清、蘅蕪苑的冷寂、怡紅院的奢靡熱鬧。賈探春素來不喜脂粉慵惰,心性闊朗,眼界高遠,素日里除了讀書習字、理家理事,便是靜坐觀書,打理院落花木。這一日午後,她遣退左右閒雜丫鬟,只留貼身侍書一人隨侍,獨自在齋中與一位青衣年輕公子閒談品茗。
這位公子年歲不過二十上下,一身素色錦袍,無金玉配飾,無蟒紋繡章,模樣清俊溫潤,周身卻自帶一股生人不敢冒犯的天家威儀。他談吐從容,見識卓絕,縱是飽讀詩書、見慣世家禮數的賈探春,與之對談,也只覺眼界大開,心生敬服。二人論詩書、談世事、聊山河風物,言語投契,清雅從容,全然無世俗男女拘謹之態。
秋爽齋內清風靜謐,茶香嫋嫋,無人知曉,這看似尋常的客席閒談,即將攪動整個賈府的風雲。
大觀園內宅最深,本是閨閣禁地,歷來不許外男隨意踏入。不過半柱香的時辰,“秋爽齋來了陌生俊秀外男,與三姑娘獨處閒談”的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悄無聲息傳遍了榮國府內宅各院。
內宅婦人最是多疑,最愛揣測是非。
最先動了心思的,是素來愛抓把柄、心胸狹隘的邢夫人。聽聞訊息,她端坐在自己正房之中,眉眼間瞬間浮起幾分陰冷的算計。在她心中,賈探春不過是個庶出姑娘,生母趙姨娘粗鄙卑賤,素來為府中眾人輕視。一個未出閣的閨閣庶女,竟敢私留外男獨處秋爽齋,這便是天大的失儀、莫大的過錯。她暗自盤算,只需抓住這樁把柄,便可打壓王夫人一房的聲勢,落得口舌便宜,心中已然做好了伺機發難的打算。
緊隨其後,王夫人也聽聞了風聲。
王夫人一生謹小慎微,篤信佛法,最看重閨閣規矩、家族體面。乍聞外男私入秋爽齋,與探春獨處閒談,心中頓時又驚又惱,又慌又亂。在她的認知裡,閨閣女子名節最重,探春此舉,若是傳揚出去,不僅自身名節盡毀,更會連累賈府百年清譽。她當即皺眉,抬手遣了身邊最穩妥的丫鬟,速速前往秋爽齋外圍打探實情,務必弄清來客身份、來因,以免鬧出天大的笑話,惹出禍端。
而遠在趙姨娘的小院裡,訊息傳入耳中時,她的心思更是複雜擰巴。
趙姨娘半生困於賈府內宅,身為賈政姨娘,是半主半僕的尷尬身份。她一輩子爭強好勝,卻一輩子鬱郁不得志,在王夫人、王熙鳳面前抬不起頭,連親生兒女都因她出身卑賤受人非議。她嫉妒探春的聰慧出眾、體面端莊,嫉妒女兒遠超自己的眼界格局,私下裡也常因母女尊卑隔閡心生怨懟。聽聞女兒私會外男,她第一時間生出的,是狹隘的猜忌與不安,生怕探春攀附高枝之後,徹底拋棄自己與賈環這對糟心母子。
一時間,三位內宅位份最高、心思最複雜的婦人,各懷心思,各派眼線,靜立觀望,只待摸清秋爽齋的實情,再做打算。整個大觀園的氛圍,悄然緊繃,暗流洶湧。
誰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庶女失儀、內宅生非的尋常風波。
無人知曉,一場足以傾覆賈府所有人認知的天大榮光,已然轟然將至。
就在各派丫鬟悄悄圍在秋爽齋外廊、不敢靠近、只敢遠遠窺探之時,府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肅穆的腳步聲,不似家丁僕役的輕碎,帶著皇權獨有的壓迫威嚴。
四名身著明黃馬褂、腰佩長刀的御前侍衛,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分列秋爽齋院門兩側,肅立戒嚴。明黃乃是御用至尊之色,尋常王公侯爵、世家勳貴,連私自觸碰都是逾制大罪,此刻竟直直立於賈府閨閣院落之外,威嚴赫赫,震懾四方。
緊隨其後,一位身著正經朝廷官服、身姿沉穩厚重的中年官員,緩步走入秋爽齋院門。蟒袍玉帶,品級赫然,正是當朝權傾朝野、聖上最信任的心腹重臣——領侍衛內大臣隆科多。
隆科多身居一品高位,掌天下御前侍衛,統皇宮禁衛權柄,朝堂之上,除了帝王皇儲,便是宗室親王、當朝宰輔,他亦只需拱手見禮,何曾對何人躬身俯首?
可今日,踏入秋爽齋,望見堂中靜坐的青衣年輕公子,這位朝堂權臣,竟毫不猶豫,雙膝微屈,深深躬身下拜,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滿院死寂。
外圍所有窺探的丫鬟、遠遠值守的僕役,瞬間渾身僵住,頭皮發麻,連呼吸都瞬間停滯。
只聽堂上那位年輕公子微微蹙眉,語氣清淡,帶著幾分隨意的慵懶:“小多子,你怎麼又跟來了?我何曾讓你隨侍左右?”
一句“小多子”,輕描淡寫,卻震得所有人耳膜轟鳴。
隆科多躬身在地,不敢起身,聲線沉穩恭敬,字字遵從天家禮制:“回主子,奴才領侍衛內大臣隆科多,並非私自來訪。乃是奉聖上口諭,專程前來護持主子安全。聖諭在身,奴才不敢分毫懈怠,還請殿下見諒。”
“殿下”二字落地,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剎那之間,所有猜忌、所有算計、所有非議、所有暗流,盡數煙消雲散,碎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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