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禧堂後的王熙鳳院中，向來是整肅嚴謹、分毫不亂的模樣。鳳姐素日管家理事，雷霆利落，府中大小丫鬟婆子無不敬畏，不敢有半分徇私懈怠。可繁花錦簇的深宅內院，最易藏蠅營狗苟的私心。院中二等丫鬟春桃，便是藏在溫順眉眼之下，暗藏算計、妄圖借權勢牟利上位的人。
春桃生得眉眼溫順，性子看著軟糯勤快，嘴舌伶俐、手腳麻利，最會看人眼色、逢迎討好。她入府三年，從不與人爭執，日常灑掃堂屋、整理賬目零碎、伺候鳳姐晨昏起居，事事妥帖周全。府里人皆道她老實本分、心性穩妥，連平兒平日裡也多照看幾分，常贊她懂事省心。
正因這份人人稱道的“安分”，春桃得了旁人沒有的便利。鳳姐府中日用零碎銀兩、採買針線脂粉、下人月錢零碎支取，多交由春桃經手登記、傳話支取。平兒總管總賬，日日忙碌不堪，細碎小額花銷向來放權，只按月核對大數，從不逐筆細究。春桃看在眼裡，心底漸漸生出滔天野心。
她原是家道貧寒、被家人賣入府中的丫鬟，自小便看透底層丫鬟的命數。一等丫鬟體面風光，貼身伺候主子，月錢豐厚、人人敬重，將來或是配得好小廝，或是得主子恩典脫籍歸家；可二等丫鬟終究是底層，終年勞碌、看人臉色，一生沉浮全不由自己。
春桃素來心高氣傲，不甘一輩子屈居人下。她瞧著平兒身居高位、總理內務，體面不輸半個主子，心底早已暗暗豔羨，日日琢磨著如何鑽營上位。她深知王熙鳳精明毒辣、眼亮心細，明面上絕不敢行差踏錯，便將所有算計藏於暗處，悄無聲息佈局。
起初，她只敢動些極小的零碎銀兩。府中每日採買瓜果點心、胭脂水粉、清掃用具，多是零散碎銀，少則幾錢，多則一二兩，往來繁雜、筆數瑣碎。春桃每次報賬，便悄悄抹去幾分零頭，或是虛報些許損耗。今日報點心黴變損耗三分銀，明日報針線遺失五分銀，數額微小到不值一提，尋常人絕不會放在心上。
這般細水長流的私挪，足足持續了半年，竟無一人察覺。府中上下只當是內院日用正常損耗，平兒對賬時大數吻合，細碎零頭向來不計，從未疑心日日勤懇的春桃。
膽子一旦開啟缺口，便會愈發膨脹。春桃見次次得手、毫無破綻，漸漸不再滿足於幾分幾錢的蠅頭小利。她摸清了鳳姐府中支取規矩：小額採買無需平兒親批，只需經手丫鬟登記在冊，月末統一核銷。於是她開始刻意虛報採買數量，將多申領的銀兩悄悄扣下，積少成多，暗中私藏。
她極是聰慧謹慎，深諳藏拙之道。從不一次貪挪大額銀兩，每次只多領一二兩，且間隔時日，穿插在無數正常賬目之中。記賬字跡工整規整，條目清晰有序，虛報的名目皆是合情合理的日用開銷，毫無突兀之處。平日裡依舊勤懇本分，待人謙和，對上恭敬、對下寬厚，府中口碑極好，誰也不會將貪私舞弊的罪名安在她身上。
不僅如此，春桃心中藏著更大的圖謀。她深知王熙鳳最看重忠心能幹、穩妥省心的下人，一心想要熬走院裡稍有資歷的丫鬟，藉機補缺升為一等丫鬟，躋身貼身伺候的行列。她暗中觀察院中人事，見有年長丫鬟偶有懈怠失誤，便悄悄記下把柄，私下旁敲側擊挑撥是非，不動聲色排擠旁人。
短短一年光景，院裡兩名二等丫鬟因小錯被調去粗房當差，院中位置空缺，春桃資歷漸長、口碑最優，已然是鳳姐院中最有希望晉升一等的丫鬟。旁人皆以為她踏實上進、時運將至，唯有春桃自己知曉，她的體面安穩，全是靠著暗中私挪銀兩、步步鑽營換來的。
她私攢的銀兩越來越多，悄悄藏在自己鋪下青磚縫隙之中，日積月累，竟攢下數十兩銀子。在丫鬟之中，已是一筆不菲的積蓄。她夜夜盤算，待熬成一等丫鬟、得了主子信任，日後便可藉著管事便利，撈取更多好處，屆時攢夠銀錢，哪怕日後出府，也能置辦家業、脫離寒門苦命。
彼時的春桃，早已深陷貪念泥潭，自以為手段高明、天衣無縫。她篤定自己行事隱秘，數額細碎、賬目規整，王熙鳳日理萬機、府中事務繁雜，絕無可能細細核查這些零碎日用賬目。她看著自己一步步站穩腳跟、前程可期，只覺錦繡前程已然鋪在眼前，只差一步便可躍居人上，徹底改換低微身份。
可她終究是低估了王熙鳳。鳳姐半生管家理事，經手銀錢無數，最擅察微知著、窺斑見豹。她看似粗放放權，實則心思縝密、洞察人心，府中任何細微異動，皆逃不過她的眼睛。
近半年來，鳳姐隱隱察覺院中日用開銷隱隱虛高。皆是零碎小額支出，單看一筆毫無異常，可月月累加，損耗、遺失、採買浮賬累積起來，便比往年多出不少空耗。鳳姐素來精細，雖未立刻聲張，心底已然存了疑竇。
她素來不喜莽撞查問、打草驚蛇，便不動聲色，依舊如常理事，私下吩咐平兒，悄悄留存近一年所有零碎賬目，暗中比對往年舊賬。平兒依言細細核對，果然發現蹊蹺：所有虛浮空耗、莫名遺失的賬目，經手人盡數是春桃一人。
平兒心中震驚，素來溫順勤懇的春桃，竟藏著這般私心算計。她本想立刻盤問，卻被鳳姐攔下。鳳姐冷笑一聲，眼底帶著慣有的銳利：“不急。這丫頭隱忍狡詐、心思深沉，藏了這麼久不露痕跡，必是蓄謀已久。若貿然審問，她必然百般抵賴、遮掩搪塞，查不出全部底細。且看她還有多少算計，一併揪出來，免得日後再留禍患。”
自此，鳳姐與平兒不動聲色，佯裝全然不知，依舊照常使喚春桃，暗中細細觀察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悄悄核對每一筆經手賬目、每一次採買支取。
春桃全然不知大禍臨頭，依舊日日演戲、步步鑽營。她見主子依舊信任自己、平兒依舊溫和待她，愈發篤定自己手段高明，行事愈發大膽。偶爾虛報數額稍有增加，依舊無人察覺，她只當自己得天眷顧，晉升之事十拿九穩。
她甚至私下暗自得意，嘲笑院中其他丫鬟愚笨木訥，只知埋頭苦幹、不懂鑽營牟利，一輩子只能庸庸碌碌，終究難成氣候。她滿心憧憬著來日晉升一等丫鬟，近身伺候鳳姐、執掌更多內務，徹底擺脫卑微出身，成為府中體面的管事丫鬟。
短短一月，鳳姐與平兒已然將春桃一年多來所有貪挪舞弊的行徑，查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每一筆虛報賬目、每一次私挪銀兩，時間、數額、名目一一核對，分毫不差。連她暗中排擠同僚、暗自結好下人、拉攏人心的種種小動作，也盡數摸清。
一日午後，秋陽沉落，庭院梧桐葉落滿地，蕭瑟冷清。鳳姐端坐正屋暖榻之上，一身錦緞襖裙，眉眼凌厲、神色肅穆。平兒手持厚厚一疊賬目冊子，靜靜立在一旁。
鳳姐遣散屋中所有閒雜丫鬟，獨獨喚春桃入內伺候。
春桃一如往日，步履輕盈、眉眼溫順，進門便恭敬行禮，笑著回話：“奶奶喚我，可是有差事吩咐？”
她眼底依舊是溫順勤懇的模樣，無半分慌亂驚懼，依舊想著好好伺候，再博幾分好感，早日晉升上位。
鳳姐抬眸看向她，目光沉沉，不似往日溫和，帶著穿透人心的銳利，淡淡開口：“春桃，你伺候我三年，素來勤快穩妥，我與平兒向來待你不薄，院裡眾人也都贊你懂事。我且問你，你可知錯？”
春桃心頭驟然一跳，莫名生出幾分慌亂，卻依舊強裝鎮定，屈膝垂首，恭順答道：“奴婢愚鈍，不知何處失了規矩，還請奶奶明示，奴婢定然改過。”
她依舊心存僥倖，篤定自己行事隱秘、毫無破綻，絕不主動招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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