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盛夏，日頭烤得城市處處蒸騰熱氣，陳默牽著柳青青的手，慢悠悠走在江邊雕花石質步道上。腳下碎石灘被曬得發燙，唯有迎面撲來的江風裹著水汽，能稍稍撫平盛夏的燥熱。
柳青青懷裡抱著陳默親手打磨的竹製撈魚網，眼睛亮晶晶地掃視整片江面，忽然拽緊陳默的手腕，指著遠處水面發出一聲驚歎：“默哥你快看！江面上好多水鳥，數都數不過來！”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寬闊平緩的渾江水面波光輕晃，五六隻水鴨分成兩撥自在浮游，深色羽翼劃過水面，拖出層層細碎漣漪，時不時埋頭扎進水裡覓食，姿態悠然自在。看著這群鮮活靈動的生靈，陳默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輕聲開口，給身邊小姑娘講起了兩年前的舊事。
“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來這裡嗎？那時候整片河道就只有兩隻小野鴨，孤零零漂在水面，連岸邊的草灘都光禿禿，水裡垃圾隨處飄，水質渾濁，幾乎看不見小魚。”
柳青青微微一怔，努力回憶當初初見這片水域的模樣。那是兩年前同樣一個悶熱夏天，她和陳默偶然驅車來到城郊江畔，彼時河道治理工程才剛剛啟動，近岸灘塗堆滿塑膠、廢棄管材，水面浮著大片白色泡沫，放眼望去一片蕭條。
那天兩人沿著河岸閒逛，好不容易才在河道中央看見孤零零兩隻小野鴨，一公一母，羽毛暗淡，始終縮在遠離岸邊的深水區域，稍有風吹草動便慌忙遊向遠方，警惕性拉滿。
柳青青當時看著孤單的兩隻水鳥，心裡軟乎乎地發酸，拉著陳默小聲感慨：“就兩隻鴨子，看著好孤單，這片江要是乾淨一點，肯定能留住更多小動物。”
陳默當時便蹲下身，陪著她一起撿拾岸邊散落的垃圾，把廢棄物全都裝進隨身收納袋，他一邊清理碎石堆裡的塑膠袋，一邊輕聲安撫身旁情緒低落的小姑娘：“河道生態正在改造，分層淨水塘、沿岸草坡緩衝帶都會慢慢建好，水質養好了，魚蝦多起來，這兩隻鴨子一定會留下來，以後這裡會熱鬧起來。”
自那之後，兩人便成了這片江畔的常客。只要一得空閒，不管是春日微風、盛夏酷暑，還是秋高氣爽、冬日暖陽，總會驅車來江邊走走。
春汛時節，他們見證工人加固原木圍擋，拓寬淺水區沉澱塘，在江岸兩側播撒原生青草種子；盛夏汛期過後，看著階梯式護坡長滿翠綠野草，形成天然水土緩衝帶；秋冬枯水期，兩人拎著垃圾袋沿河岸徒步，自發清理遊人丟棄的生活垃圾。
起初整整一年，江面上依舊只有那兩隻野鴨。它們安了家，在遠處草坡的蘆葦叢築巢，每日清晨結伴遊到淺塘覓食，傍晚又一同返回隱蔽草叢，始終只有彼此相伴。
柳青青每次來都要特意搜尋它們的身影，看見兩隻鴨子安穩浮游，才放下心來。她常常帶少量無鹽穀物，遠遠撒在淺水區，從不靠近驚擾，只遠遠站在護欄邊靜靜觀望。陳默總會在一旁陪著她，和她講解河道治理的細節：分層水系可以沉澱泥沙、分解生活汙染物，沿岸綠植能淨化徑流，等水體裡的小魚、螺蚌、水草慢慢恢復，完整的小型生態鏈才算成型。
日子一天天推移，變化在無聲中悄然發生。
最先出現改變的是水質，近處的淺塘澄澈如鏡，完整倒映天上流雲，水下成群拇指大小的小魚穿梭遊動，鵝卵石縫隙長出細碎水草，水面漂浮的白色泡沫徹底消失；碎石灘的垃圾在常態化清理下越來越少，連片草坡鬱鬱蔥蔥，層層綠植沿著河道鋪展，對岸居民區前的喬木長成濃密綠蔭，隔絕城市喧囂。
轉機出現在去年初夏。
那天兩人照常來江邊撈小魚，柳青青舉著自制撈網在淺灘嬉鬧，無意間抬頭望向主河道，猛地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只有兩隻野鴨的江面，多出了四隻毛茸茸的雛鴨，緊緊跟在兩隻成年水鴨身後，排成一串慢悠悠遊動，小小的身子搖搖晃晃，可愛得讓人挪不開視線。
“小鴨崽！默哥，它們生寶寶了！”柳青青激動得抓住陳默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顫音，眼底盛滿驚喜。
從這天起，江畔的生機徹底爆發。
一窩雛鴨漸漸長大，長成亞成體水鴨，留在這片水域生活；周邊流域的野生水鳥循著潔淨水源、充足魚蝦，陸續遷徙至此落腳。短短一年時間，江面上的水禽從最初兩隻，繁衍、匯聚成如今成群結隊的模樣，就像眼前這片江面，隨處可見自在浮游的身影。
就像此刻，幾隻水鴨互不驚擾，分割槽域覓食，有的埋首潛水捕捉小魚，有的並肩依偎梳理羽翼，清凌凌的江水成了它們安穩的家園。岸邊野草隨風起伏，澄澈水面倒映雲影，城市高樓隱在綠蔭之後，人和自然生靈安穩共存，滿眼都是治癒人心的生機。
柳青青靠在陳默肩頭，望著江面成群的水鴨，心裡滿是震撼與溫柔：“真不敢相信，當初孤零零兩隻鴨子，現在居然有這麼多夥伴，整條江都活過來了。”
陳默抬手替她拂開被江風吹亂的碎髮，目光溫柔掃過整片水域，緩緩開口：“自然的力量從來都安靜又強大。只要我們願意停下破壞，用心守護水土草木，哪怕只是兩隻小小的野鴨，也能在這裡紮根繁衍，造就眼前這般熱鬧鮮活的景緻。”
他頓了頓，看向懷裡小姑娘攥著的撈魚網，補充道：“咱們每次撈完小魚都會放生，自覺清理岸邊垃圾，不隨意驚擾水鳥，這些細碎小事疊加在一起，就是這片水域變好的底氣。”
柳青青重重點頭，轉頭看向江面悠然遊動的水群。微風捲著江水清涼氣息撲面而來，耳邊是流水潺潺、遠處隱約的鳥鳴，盛夏的燥熱盡數消散。
她想起兩年前蕭條髒亂的河岸，對比此刻水草豐茂、水鳥成群的模樣，真切感受到生態復甦獨有的震撼魅力。沒有刻意人工投放，僅僅依靠水質改善、環境修復，兩隻野鴨便紮根繁衍，吸引同類匯聚，自發形成完整的野生水鳥群落，這是自然饋贈最動人的爽感。
兩人並肩倚靠雕花石欄，靜靜觀賞江面的水鴨群。沒有擁擠遊客，沒有繁雜行程，只是守著一汪重生的江水，見證兩隻野鴨演化成群的奇蹟。
等到夕陽西垂，天邊暈開橘粉色晚霞，江面上的水鴨慢悠悠朝著遠處蘆葦草坡游去，準備歸巢休憩。柳青青牽著陳默的手，緩緩往停車的方向走，心底已經悄悄定下約定：往後一年四季，都要常來江畔，守著這片慢慢復甦的水域，見證更多屬於自然的美好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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