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樹下一動不動,也是肚子餓,想要省點力氣。
阿苦想到那被夜貓叼走的饅頭,忽地感到一絲絲的歉疚。
但也只有一點點。
濁世便該同流,與眾不同的清高者只會自己吃苦。她那一頭本不該存在的長髮,在過往的十五年間帶給她最大的經驗和教訓即在於此。
換言之,宋海晏實屬沒苦硬吃,不值得同情。
她吃完了自己的飯,收拾碗筷之後,將食盒放回知事堂門口。她想了想,又食盒裡留下一張字條,讓靜慧師姑明日多送幾個饅頭。
日落西山,暮色自天際線暈染開來,將整座庭院浸入琥珀色的光暈。阿苦再次拿了兩貼膏藥走到宋海晏身後,道:“這次我在身後用藥,我不看你的臉。但你要是亂動,我就轉到你身前再動手。”
不知是她的威脅再次生效,還是宋海晏餓了一天沒力氣再折騰,總之,晚上用藥時宋海晏乖巧極了,沒有再出什麼么蛾子。
一刻鐘之後,她依然如中午一樣將膏藥撕下。這時氣溫愈加寒涼,宋海晏站起身來,辨認了一下方位,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房間走去。阿苦本想上前攙扶,又想這人大抵不肯是有一分示弱人前,便由他去了,留下一句“晚上有事叫我”就回到自己房間。
照顧病人時,阿苦晚上都不會睡得太死,以免有照顧不周的情形。病中之人總是矯情一些,有些人晚上叫十幾次也是有的,阿苦睡到半夜,隔壁房間竟是一點生息也沒有,好像根本沒人一樣。
她到底忍不住,點了一盞燈籠,推開宋海晏的房門,入目所見,床上竟是空無一人。
她嚇了一跳,要是把人弄丟了,可是不小的罪過。她正要出門去找,角落裡傳來聲音:“誰?”
她舉燈照去,見宋海晏靠坐在角落裡,仍是白日那般模樣,只是背景從老梨樹換成了一堵牆。
“是我。”阿苦道:“你怎麼不去床上睡?這裡不冷嗎?”
宋海晏還沒完全清醒,怔忪道:“我的衣服……”明晃晃的燭火一照,他失明的眼睛感知到一陣橘色的光團,這讓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未完的半句嚥下,改口道:“沒什麼,我喜歡坐著睡,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這一日相處下來,阿苦也摸清了這人的脾性。一言以蔽之:自尊心極強,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大概是遇到了為難之事,但是不願求助,寧願自己捱著。
於是,阿苦看向他的衣服。他那身外袍日間在塵土裡滾過,灰撲撲的,下襬處還沾著泥灰。上襟半遮半掩,露出裡面的褻衣,只是腰間的繫帶不知怎地纏在一起,擰成一個死結。
她有幾分後悔。宋海晏的手昨日被她用金針扎過,這一天是使不上什麼力氣的,他無力自己脫衣服,也拉不下臉叫她幫忙。他出身高門,自有世家的儀止和風範,不願穿著髒衣服去床上,寧願和衣蜷縮在牆角里。
她將燈籠置於架上,上手去解他的衣服——她並非不知男女有別,這樣的行為別說她是個帶髮修行的沙彌尼,就算是在家的室女都大大不妥。
可他是她應照顧的病人,讓他在地上躺一夜,明日多半生出新的病來。那時,她的麻煩事就更多了。
她還沒碰到宋海晏,後者已然驚覺,下意識往左邊一避,腦袋撞上一旁的立櫃,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卻顧不上,只用左手護住自己的腰帶,聲音慌亂:“你……你幹什麼?”
阿苦道:“我幫你脫衣服,你去床上睡。”
“你……”燭火之下,宋海晏的神情既難堪又窘迫:“我是個男人,我……我不需要你幫忙……”他想要躲避,可惜他對房間佈置並不熟悉,又傷了一條腿,根本無處可躲,跌跌撞撞,摔了一個趔趄,反而更加狼狽。
清冷幽遠的幽香侵入他的鼻息,她按住他唯一能動的左手,另一隻手探向他的腰間,少女的聲音從極近處傳來。
“宋公子,在我眼中,你是個病人,病人不需要有那麼多的自尊心。”
宋海晏自十三歲從軍,也算得上身經百戰,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受制於一弱質女流,進退不能。他知道她正在看他,便睜大眼睛,瞪視著她,希望做出兇惡可怖的模樣將她嚇退,可惜這受傷的眼睛實在不爭氣,動作幅度一大,又兀自流下淚來。
他既氣且急,簡直想一頭撞死,惡狠狠道:“你等著,我一定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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